感受到胸膛的湿意,余怀瑾身子一僵,连轻抚后背发丝的动作都顿了一顿,随即大脑思绪万千。老病死,怨憎会,伤别离,求不得,人们悲伤的理由逃不开这些俗不可耐的理由。理性的问题她有一千万种办法去解决,那么能郁结而至痛哭的必然是某些感性的因素。
思及此,他大约有了猜测。或是亲人病痛离世,或是朋友反目绝交,只有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阻止不了的既定事实,才能让她不顾后果远远奔赴而来,无言求得爱怜。
对于此刻的傅沛然来说,她确实只需要一个能完全放松依赖的拥抱。但借由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大概是男人习惯性的覆上来沿头骨脊骨滑动的触感,在情绪泛滥的当下,显得太过于温柔怜惜。
让她立即回忆起某个仓促消失的亲人,姨母伽纳。
在记忆尚有些模糊的童稚岁月里,也是她一路找到了被掳走关在无光地牢中的自己。睁开双眼无尽的黑暗里,就是这么一双手,护她在怀里,跋涉穿越唯有萤火点点的丛林,温言在她耳边轻声哼着歌谣,身后落下一片片月光的利剑,像下起弗拉瑞的短暂春天里,最美好的西璞花雨。
说不清是悔恨还是被压抑已久的思念侵略理智,她泪意汹涌,决堤而下。来不及和她道别的,根本不舍得、不应该道别的,至今也不知为何道别的,太多太多。魔女祈愿可以让她忘记那些夹杂不舍的面容,甚至可以让她忘记道别的痛苦,但身体却把渴望安抚,把寻求慰藉的欲望刻印在了骨头上,每当如愿以偿,于是对于痛苦的感知也就愈发鲜明清晰。
且因道不清缘由、分不出因果的飘渺往事,故苦役漫漫。
“对……对不起……”
瞧她脸睫濡湿,热烫绯红的玲珑小耳,分明推开自己却又紧捏着腰际衬衣依依不舍的样子,端的是玉容带雨,我见犹怜。
“不用道歉,沛沛。在我这里,永远都不用说对不起。而且,这只是衣服。”于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好不容易平息的小姑娘马上又是泫然欲泣,两汪清泉汩汩,簌簌落如繁星。
怀里轻泣与眼前痛哭杀伤力不可同时而语,男人一下慌了神,准备好的说辞全抛了个干净,扯过桌面上的纸巾忙往她脸上拭去。一定是这话让她觉得自己太过溺爱,不与她就事论事。
“我们是讲道理的,我们只说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沛沛。道歉是我该做的,道理错在我,我就认错,道理错不在我……那是,是我没讲清楚的错。”
哭个不停的女孩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笑。
“余怀瑾,你这个人,没有原则。”
男人一手搂住她腰肢,一手擦干净她脸上残余的泪花,最后才认真啄了啄她眼角。
“你来找我,等着我做完事情,我们去吃饭兜风看展览看演出,回去说话休息,是该讲原则。可你把我衣服都弄湿了,哪还能讲什么原则呢。”他把人揽进怀里抱住,整个身子贴上去,吻过耳畔发丝。“我们绝大多数时间都讲原则,所以,该不讲的时候,必须不讲。”
“真的吗……要是,要是我骗了你……”她的声音堵在他肩头,听起来湿漉漉的发闷。
余怀瑾十分清楚她的言下之意,自己不是没查过她的资料。且就算自己不查,家里也会有人帮他弄清楚。不过翻来覆去,也只是空有档案的假身份而已。她行踪透明,对自己的疑问毫无隐瞒,也全部都对应明晰严丝合缝,可见身份确实复杂,但并不可怕。
“你没有骗我,你……只是还有没告诉我的事。”他耐心的开导着,斟酌词句。“没事的,我还是会等你自己决定,你愿意说清楚的时候,我会很开心。”
她这太阳一样的姑娘,自尊自爱又满怀希望与斗志,让人不由自主信服追随。
怀中的人悄无声息的听,但他知道,她定然又忍不住哭了起来。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伴随不规则呼吸声响起的低语,乍听起来,是切实可感的恨意与伤恸。
“林菁菁,因为我,林菁菁她,她死掉了。”
她颤抖起来,抽泣着,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衫。于是忍不住将她搂的更紧,似乎这样,就能围拢起小小的港湾,将他们二人的宁静保护得密不透风。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在她身边,都怪我太晚了……太晚了,我去的太晚了……”
“我不该放松警惕的,不该只顾着自己……”
“怎么会还有这样的人,怎么会还有人忍心这样做,怎么……”
“都是我太放纵自己……”
这样的自责,很容易就能让余怀瑾联想到去年此时两人遭遇的危机。那么那个年轻女孩,她又蒙受了什么折磨。他记得对方礼貌问好时,笑意抵达眼底,那是只有无忧无虑的少女,才有的纯净清澈的美。而刚刚签过字的文件里,这个名字出现在某一页的第一行,这里却永远不会有人有缘得见这样动人的笑靥了。
肩头的自我质问低沉下去,徒余叹息与呢喃。想着她应该是无力叙说,男人愈发怜惜她这番共情恻隐。
“亲爱的,我们不能用别人的罪行谴责自己。”他一边柔声开导,一边重新取了纸巾,放松手臂去看,果不其然又是珠落玉碎。“你是她很重要的朋友,你不希望她遭遇这些,她也一样。”
男人一边将纸巾点在女孩脸上,一边用指尖指腹刮过她眼睑,将落未落的泪珠全抹了去,沾湿了满手。“这不怪你,沛沛。即使和我们有关系,也应该是由我们来解决,不是由我们来承担。”见她止住了哭泣,蒙着愁绪的双眼望着自己,他本想着再多考虑一段时间的话,禁不住说了出来。“我可以……和你一起,或者说,你觉得我还有什么不足的地方……我可以再去……”
话没说完,就被对方拢住脖子吻在脸颊。
“完全没有。”
“所以,别再一个人了,嗯?”
两只手都搂上腰肢,他便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际。
“好。”
“我换件衣服,我们去吃点东西,好好聊聊?”
“嗯,我在这里等你。”
回应过男人难舍难分的吻,目送他走进休息室。傅沛然望向窗外,雨越下越小,气温大概马上就要回升。她很清楚,自己的回答和男人的疑问并不匹配,有一些事,不该牵扯到任何外人,有太长太长的路,是必须孤身奔波的。
年初拜访过的余远江家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妇人把老家寄过来的几袋农副产品帮忙安置在弟弟的后备箱里,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少年早在傅沛然回来之前就已得知噩耗,亲朋好友安慰无果,也只能由着他躲在房间里,祈祷时间能将一切遮掩过去。
才刚哭过的女孩在长辈看来也是个讨人怜爱的模样,妇人是由衷的喜欢这位优秀又明事理的未来妯娌,又拉着傅沛然说了不少话。不是让她千万别有心理负担,就是暗暗嘱托她要多开解儿子。
但包括人类,包括精灵,包括伤心欲绝的少年的所有朋友,都没有想到,从此之后的许多许多年,他们都再也没能说上一句话,甚至再也没有见过一面。
而这天道别时,唯有傅沛然能够听到的最后一曲,来自将她领入这个小小洞天福地的少年,是他们都再熟悉不过的,承载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记忆,隔着厚重的混凝土传来,像是透过松散的沙石与新钉的棺木。
悄悄地兴起,又戛然而止。
是他们仓促开始的青春,说散就散了。
她将头靠在车窗边,闭上眼睛。身边专注开车的人不时握住她的手,温度永远是令人舒服的妥帖。
夕阳的光挣扎着从雨幕的缝隙中逃脱出来,刺得人眼皮发酸,浑身都腾起钝痛。
于是她想,原来春天真正死去的时候,风中都是落红絮絮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