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不同种族的结合，是不会有后代的。”

于是这没有得到明确反馈的怕，便积压起来，终于在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日，喷薄爆发，令他不惜付出一切，也要前往她的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有过先例吗？”言榕另辟出来了一张纸。

“嗯。”傅沛然点头，言简意赅。“梅德欧兰特曾经经历过动荡，我们本身不敌弗拉瑞大陆中的妖怪种族，但恰好一位王族中的月光精灵与那一支的妖王相爱，于是两族联姻，关系得到缓和。只不过……”她迟疑了半秒，还是和盘托出，尽管这对于一向磊落的王族，并不算可以为人称道的伟事。“因为无法孕育后代，妖王很快另修他好，这位月光精灵到现在的后半生，都十分凄惨。这件事不只在弗拉瑞有详实的记载，莫昂斯特应该有所耳闻。”

众人俱是沉默，毕竟历史中的联姻悲剧是过眼烟云，而这一场，却实实在在正发生着。

“那么这至少说明，那个妖王，应该不是把你作为生育工具，是你身上的确有什么替代不了的特殊点。”

最快找回逻辑主线的，依然是景臻。连言榕都忍不住点头认可，并忽然转移话题。

“你千万不要进你们学院辩论队，但是校辩论队，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问的太晚，我已经老了。”

“哪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嘛。”

“有这样的人嘛，我就是谦虚一下，你怎么还打蛇随棍上啊？周觉，你就这么看着啊？”

“这么看着的乐趣，你是体会不到的。”周觉笑着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她能走出前些天的阴霾，是他最乐于看到的事。“先讨论这个。”

“我天哪，我真是造孽啊。”

言榕没再不好意思，浅笑了一下就立即找回话题。“那么只要针对这个难点找到解决办法，根据损益比确定一个最佳方案就可以。”

“意思是那意思，小词还挺多。”孙克纲稍稍放松，也敢拿起筷子给大家剥毛豆了。“要么就是解决那个妖怪头子，要么就只能解决咱们自己了。”

“那还讨论个屁，肯定是解决妖怪头子啊！”赵世拍案而起。

“你们先消停。”周觉按住忽然热血沸腾的两人，立即赢得了言榕赞赏的目光，而傅沛然，她乐于看这些男孩热热闹闹的场面。

她喜欢热闹。

“目的当然是解决约尔曼冈德，但是我们有很多办法。解决他这个妖怪确实可以，但是……”

“不太现实，我虽然没有和他交过手，但是，既然身为妖王，他的实力当然是出类拔萃的。”

“我们一直挺好奇你们的力量对比情况的，既然战争僵持了这么久，精灵和妖怪之间，应该是平分秋色吧。”赵世把剥好的毛豆分发出去。

“不。”不易察觉的悲怆在傅沛然的脸上一闪而逝，她实在没有时间感伤。“我们的能力弱于他们很多。”

“但是之前和那些妖怪的交战，真的很厉害。”言榕很是激动，她意识虽然模糊，但这几天也由周觉了解到了不少这位朋友不为人知的一面。“而且刚刚的猫…先生，也很听你的话。”

“妖怪们恩怨分明，目标也很清晰，就是为了变强离开这个世界。猫妖有求于我，所以，我们之间是有牢固利益链的。”

发现人类们依然有些迷惑，她索性认真详细的开始普及常识。

“精灵们只能操控本身所属的元素，水精灵只能操纵水，火精灵只能操纵火，我也就只能操纵光。但是妖怪却可以使用妖力操纵所有的物质，只要他们使用与我们相克制的元素来战斗，我们就无能为力。战争僵持到现在，纯粹是因为强大妖怪的诞生与成长比较艰难，我们以数量取胜堪堪招架而已。”

眼前总是带着可爱傲慢的女孩，肉眼可见的颓唐下去，左手支着自己的脑袋，低声絮语。

“元素的操纵需要不断磨练技巧，并不是每一只精灵都和我一样在战争中能够全身而退。被围困在冰天雪地失温的火精灵，被牢笼密闭囚禁的风精灵，有太多太多。妖怪们的攻击多变诡谲，我们再怎么变化也不过是在数量上取应付而已。”

顺其自然，落败已成定局。

“这……单打独斗也不行，两国博弈也不行……”孙克纲挠起了头。

“还有还有，那能不能玩点脏的。唉，不行不行，这也不是小孩过家家。”赵世急切的开口，但又慌忙摆手自我否决。

“你先说说看呢？”郑单炯若有所思。

“你们先答应下来，再多拖一段时间，联姻手续应该挺多的，先准备上几十年，把眼下的危机度过去再说，你是公主，挑剔一些，应该没事吧？”

言榕第一个摇头不赞同。“你太天真了，首先拖着不解决就不是一个明智之举，拖得越久，只会夜长梦多。其次，一旦答应，梅德欧兰特就已经在外交关系上失衡了。莫昂斯特一定会在对方妥协的时候提出更多附加要求，大陆上的其他国家也不会再对被侵略的邻国施以援手，在他们看来，这两个国家已经达成了一致，再怎么想要秉持正义，都没有机会了。”

“虽然没太听懂，但我觉得她说的对。”孙克纲一拍脑袋。“其他国家，你们和其他国家有来往吗？”

“你之前说过，你们大陆上有其他种族，那么唇亡齿寒，他们会坐视不理么……”郑单炯认真的思考着。

“人鱼与我们关系恶劣，兽人和龙族迟迟没有回应，大概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至于我们大陆上的妖怪……”傅沛然冷淡的扯了扯嘴角。“他们和莫昂斯特是同族，也许这一次的侵略还有他们在暗中里应外合，现在已经商量好如何瓜分这两块大陆，也说不定。”

“如果是这样的话。”周觉凝眉思索。“所以最好还是要从兽人和龙族这边下手……”

“沛然，你们和这两个种族之间，是什么关系？”言榕轻轻握住她的手，虽没有言明安慰的话语，但肢体的表达往往更加直接。

“和人鱼之间的矛盾，是否能先放在一边，解决现在的主要矛盾？”某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郑单炯脑中成形。

“我们之间……在大概一千多年前，是有过深刻仇恨的。王国固然繁荣和平，但和平之下的摩擦也并不罕见。到现在，我们相安无事已久，互不干涉内政，也有正常的贸易、外交往来。”精灵显然不想提及某段血腥的历史，很快就带过了问题。“向兽人与龙族的求援中，我国应该已经写明了情况与报酬，如果他们确实有所考虑，至少早应该主动发信安排协商会面了。”

“你们会给出什么报酬呢？”言榕列出了新的关系图。

“领地、资源，一些贸易中的协议与政策的倾斜。总之，面对有可能施以援手的种族政权，我们会拿出我们自身认可的条件。”但她实际上并不清楚，具体的每一条措施。因为在她看来，每一条都是王国耻辱柱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或者他们想要的更多，比如……”郑单炯抬头直直看着傅沛然。“共享统治。”

这四个字显然不是空穴来风，傅沛然的目光在人类之间打转，严肃了起来。“什么意思？”

不仅仅是她，少年们都在等待着他的解释，而言榕，却是最快领会的那一个。

“是这样，周觉和我介绍了精灵王国的大概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你们大陆的情况。他的建议是由你们来提议，改变弗拉瑞大陆的现行政治制度，变成君主立宪制，最好是共和制。你们都是学历史的，应该能理解这几种制度的差别和先进性。当所有的种族能够共享大陆的统治权，那么势必，也会为了这块大陆的存亡一同对抗外来的侵略。”女孩将草纸上几个种族的名称圈在一起，忽然有感而发的补充。“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说人民的力量是伟大的。”

恍然大悟的人类们眼神都亮了亮，这句话的力量实在有些神奇，似乎只是这么说出来，就已经让人们能够看到那胜利的图景画卷。每个生长在这个国度的年轻人，无一不清楚他们泱泱大国兴盛的根基与关键，正是无数团结在一起，智慧而敢于突破的每一个人。

赵世小声的插嘴。“我还有一个不成熟的建议……如果也能够和你们大陆上的妖怪有这样的合作的话，胜算还会更大一些。”

傅沛然没有说话，她直起身子沉默着思索，收回自己的手，交叉在身前。人类一时之间相顾无言，王女的心思忽然变得难以揣摩，他们也不好再多做劝告。

言榕敏锐的察觉到了话题正在滑向某些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的禁区，她紧张地往周觉身边微微靠了靠。

“沛然……简政放权是每一个统治阶级都会考虑到的方法，如果做得恰到好处，真的是事半功倍。”郑单炯却紧着开口，目光中满是忧虑与善意。

傅沛然抿了抿唇，环视几位朋友。

仿佛是他们的错觉，在某一个对视的瞬间，女孩的眼神真真切切地流露出了寒冰一般如有实质的威慑。

景臻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感觉和他们初见千钧一发的那一夜，何其相似。

“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男孩们悚然一惊，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眼前的姑娘不仅仅是他们的知交挚友，她最首要的身份是一位万千尊容的公主。试想在王子皇孙面前告诉他要和别人分享统治国家的权利，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又是何等大胆妄言的事情。他们这才意识到生活在一个民主的国家有多么幸运，言论自由的权利是怎样的弥足珍贵。

“我知道你们的意思了，但我们不会放弃精灵王室的荣耀。”

幸好那周身的寒意又悄然退去，让他们还能够留在这小店里心平气和地讨论问题。

郑单炯却是一个锱铢必较的人。“为什么这样的固步自封？联合是你们唯一可以生存发展的办法，为什么这么不仔细的考虑可行性？统治一个战火四起的国家真的比共同繁荣更重要吗？如果你们的尊严让王国的子民流离失所饱受别国欺凌的话，这样的尊严，真的还能够称作是尊严吗？”

“老郑！”周觉唯恐几人情绪不稳伤了和气，毕竟才发生了不少事，大家之间的关系比从前敏感不少。“沛然，我们只是在商量办法，老郑平常就这样……”

“对对对，他容易钻牛角尖，你听听就算了。”孙克纲也过来安抚。

傅沛然垂下眼来，罕见的流露出了一种无措的情绪“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男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劝告一时间停止了。

“一千多年前，光精灵族群建立的梅德欧兰特王国，在分封各精灵种族领地后不久，遭到了来自弗拉瑞大陆其他几个种族的侵犯，我们惨胜后，换得了延续至今的和平。六皇子战死在与兽人与龙族对抗的战场上，二皇子、四皇子被当时骤然发难的妖怪暗杀，五皇子被人鱼拖进深海分食干净。”

她很少谈论起自己国家的往事，因为历史残章中的每一页，都由血泪挥就。每当重新回忆，必然按捺不住满心烧得火热的怨恨。

“要我去和这些种族共享权利？我怎么能甘心，王国怎么能甘心，烈士遗孤，战役遗民怎么能甘心？我只恨我不够强大不能杀光他们，现在让我摇尾乞怜？我们宁愿玉石俱焚，我们宁愿一损俱损，因为我们必须挺直脊梁，我们要抬着头去见过往战役中的英魂！”

情绪是少见的外露，精灵声音不高，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是鱼死网破的决意，面容却平静的让人害怕。

男孩们疼惜之余又是无比震撼，谁能知道强大的异族在那个世界竟然如此弱小。在他们看来，大陆统一的战争，只发生在人类久远历史之中的，在场无人有过切身体会。但在宇宙的这一个角落，就降临在看起来与他们一般年纪的女孩周围。

这样平淡的描述的确感受不到战乱灾祸带给她的血与痛，但是他们却能想象到那时，仍然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的精灵，躲在树丛间搭起来的光障中，惊恐地看着朋友亲人战死在身边，各色的血液飞溅在屏障上模糊她哭花的脸。亦或是躲在大殿高耸的石柱之后，偷偷和将要出征的哥哥道别，坐在亲人的臂弯里，约定着再见时要一起缩在壁炉边，把没读完的睡前故事书一起慢慢讲完，却不知道这离别将是没有遗言的天人永隔。

“如你所说，莫昂斯特只会带来更大的战乱，而你想要以杀止杀，这太残忍了……”郑单炯回过神来，想要据理力争。

“残忍？”傅沛然抬头，脸上的表情轻蔑而悲戚。“你上过战场么？拿过刀么？杀过人么？尝过血味么？你闻过尸臭么？”她一句句发问嘲讽。“你什么都不懂。”

少年在她步步紧逼的目光中哑口无言，退无可退，只能沉默。

对沉默的其他人，王女展现了她一贯的优秀涵养，并不计较平民的出言不讳。“今天过后，我既往不咎，但我的权杖，我的身份，永远不可能被舍弃。各位朋友，我们仍然是最亲密的朋友。”

“你最好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把我们当做是朋友。”一直保持沉默的言榕，一鸣惊人。

这是第一次，在强大的异族面前，有某一个人类，明确表达出了冒犯与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