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有限,我们不能这么耗费。
别废话,老子知道。
所以不要坐在这虚度光阴,若是定下最后的期限。在那之前……你也想与她多相处一阵子的吧。
用你说?
林予枫一摔车门,往停车场电梯方向走去。他最烦被当成三岁小孩,枫兮就最喜欢把他当成三岁小孩,不是叨叨克己复礼,就是叨叨时间不等人。这不是满纸废言这是什么,如果真不清楚这些,自在一生不就得了,天高海阔任他来去,何必掬在小城夜以继日的又挣前途又挣名声,他是妖怪又不是人,要这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还不是,还不是为了……
唉,不提也罢。
自己清楚的,另一位也必然清楚,但他们都默契的从不提起,也从不进行任何的讨论争执。他们明白,这决定是不留余地的。
但与她相处的越久,他们却越下定不了决心,于是便只能有意无意地避开。可如果不抓紧这最后无几的时日,神魂覆灭,那真是永别了。
他的坚持,他的执念,他几多无处言说的柔情。
将一同覆灭。
拉开木栅门隔断,一室静谧。
天边夕阳早已沉没,夜色混沌不清,星色迷离。桌边只点了落地灯,游鱼流水滴答,幽影绰绰。人却是坐在阳台窗边的高脚椅上,支着身子,回过头来打招呼,长发在背后飘荡,神态颓靡。
“陪我喝点酒吧?”
真是胡来,明明连酒气都不能闻,还在这里逞强寻刺激。妖怪半是生气半是担忧,连衣服也顾不上整理,身影倏然一闪,便把精灵肩头拢住了。
怀抱稍沉,倒没什么异味,她应该还没喝几口。
“忽然是怎么了?”
“今天和李清弈一起出去逛的是不是,还有你那些朋友,是不是那个小兔崽子乱说话?嗯?”
“这个小东西有两天不修理,就不知道自己名字怎么写了,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他。”
女孩却从他臂弯脱身,趴在桌上,抬起手臂来晃晃悠悠的倒上一杯。定睛一瞧,暗道她眼光是一如既往的毒辣,这瓶被猫头鹰存了几十上百年的陈酿,他可是眼馋了好久,都没能如愿以偿。这下可倒好,十成有三两成,全给小公主醉眼朦胧的,都洒在了酒杯外。
虽不知道这令人头疼的小姑娘究竟独酌多少,但尚还有理智,那大约也不过是喝了几口而已。他自然看不下去,接过她手中酒壶重新注满酒杯。执壶却是愣住,原来本该容量尚足的酒具,入手轻巧,显然余量不多。如果都是被她喝了个干净,那么照往常推测,早该瘫软下去再起不能,哪还有本事端坐在这赏夜色。
“你喝了多少?”难不成,负负得正,凭着可怜兮兮的一小壶,把酒量逼出来了么。
“不多,不多。半杯,还是十杯来着?总之不多。翻不了天的,你放心……放心好了……”
得了,还能说话,林予枫立马分辨出来,她也就抿了半口吧。但是却没给他再开口的空隙,女孩歪在桌上,掰着手指数起来。
“6点15分,喝了半杯……29分,喝了一杯。33分喝了,喝了三杯。51分,喝了五杯……五杯吗……57分……半壶……又盛了半壶……盛不满,就多喝了些……”
“你……”他这下才焦急起来,想厉声呵斥,思及是在家里,在自己身边,又难得一见的主动寻他纾解,长出一口气,还是忍住怒火,一口把倒好了的浓酒灌入腹中。“算了,估计你现在什么也记不得,我跟你急眼有什么用。”
“嗯?”她在木纹桌面上蹭了蹭,像是要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伸手去拿酒杯。“林予枫你什么意思?”
妖怪伸长了手臂躲开,用力揉了揉她发顶。“忘了吗?在这里不要连名带姓叫我,之前不想跟你计较。”
“是吗?我还以为那一次,就是计较了。”
“咳,你脑子不清楚,不要乱说话。”
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自然知道那‘计较’之中,有多少抑制不住的私心。
“……林予枫,你不说话的时候,真的……真的很像是……“话到嘴边,她收住了,空气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嗯,知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不乐,不情不愿的撂下一句干瘪的保证。“我以后少说话,少闹你,行了吧。”
女孩却是摇着头,酒也跟着洒出来。“不是的,没必要。”既然自己没有安身立命的资本,那也就不该奢望在这里找到旧人的影子。“这里太安静了。”让她既恐惧,又不忍继续徘徊。有个火热一些的声音在耳边,会让人觉得安稳。
因为停留下去,徘徊下去,无疑只会带来灾厄。
就和从前一样。
“是。”林予枫意识到,女孩既没有酣醉,也没有说胡话,换言之,不知为何,她不会再因为一息酒气一口佳酿不省人事,自然也不会丢开矜持,放肆的哭与笑。
她本不该在意这些的。
“但是也有吵闹的时候,你大概不会喜欢。”
“嗯,有段时间我确实不喜欢。但是现在你听,连风刮过的声音,都是那么温柔。”
大约是经历了一番狂风骤雨,让她误以为世间多磨砺。如果不是今日重温了些旧时歌,不是恰好得知旧时人的生平浮沉终归于平安喜乐,她永远都意识不到,即使是在暗无天日的夹缝之中,那些阔别已久的爱与希望,依旧是存在的。
存在于几十年后少年少女们哼唱的旋律里,存在于某个不知名店家的货架上。那里记录了一整段匆忙开始,匆忙结束的年华,时值年少轻狂,时值并未意识到是永别的分离。
于是过往真像是大醉一场的长梦,而清醒的办法,便是痛快淋漓的再醉一场。
看着执酒望月的男人,他似乎是个不错的酒伴。只可惜,她总在不该醉去的时候不知归路,在此刻,却清醒自持。清醒地感受到锐意凛冽的痛楚,无法逃避又无法忽视。
那样的日子,她再也回不去了。
直面这痛楚的,忍受这痛楚的,能够真正依靠的,她万分清楚不过,除自己外,别无选择。
在风中沉睡的,静默又热闹非凡的城镇与世界,其实从来不该被自己这样的异乡人打扰,不该被任何战乱打扰。
而她,就是带来这些的种子。
“你照顾我了这么久,真是麻烦了。”
“姬予竹我告诉你,你想溜走,门都没有。”
话说了半句就被打断,真像他一贯的做派,斩钉截铁。她有些发愣,这男人,不讲道理起来,总是令人头疼。
“还有,别想着偷偷跑路,老子到哪都不缺人手抓你回来。”
心里只想为这幼稚的威胁发笑,脸上还真就实实在在的融化开来,最终切实荡开了既柔且无可奈何的笑声。
“那你呢?林予枫,你跑什么?为我,性命都不要了,你是期待我感恩戴德的往后记挂你几百几千年吗?我告诉你,别说几百年,你敢赔上你的命,我就敢把你忘干净,一根头发丝都不留。要是还觉得值,那你只管去做,我劝不住,随你折腾。”
“他娘的都是棉裤腰嘴巴!”
妖怪暗骂,面上青白交杂,被掀了老底,当下也顾不上跟哪个通风报信的损友多计较。赔起笑脸来,连声哄着直言不讳的妹妹。
“好嘛好嘛,别生气嘛。”颤颤微微伸出手,对方眼神一转,他就立刻将胳膊架起来护住头,目光闪躲。“我也不想啊,那老东西阴魂不散的,我又打不过他……也不知道这蛇精长了几个肝,修炼跟睡觉一样容易,真他娘的变态……”
“……粗鄙。”这便又与某妖怪大相径庭,那是个行在冬日里,都担忧步伐轻重损了雪景的男子,大约也早化在了钟情之至的一抔雪水中。“他要来找我的错,那是我自己的事。顾好你自己就行了,用不着替我考虑他。”
“不行。”斩钉截铁的语气比她还执拗许多,迷离夜色映在琥珀瞳仁中,如灼灼灯火。“羲姬,我答应你保我自己的命,不是要用你来换,是要我们都太太平平的。”
“这不可能,别想那些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老实一点,站在我身后,别惹出麻烦。”
长达一年的风平浪静不会让他们掉以轻心,只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过惯了,哪怕现状仍然扑朔迷离,也好歹能有些劳逸结合的办法。可没有人会忽略尚未浮出水面的危机,他们终将面对,却仅仅只有其中一人才有资格面对,乃至了结的危机。
“那……那好吧。”妖怪立即没了骨气,往精灵怀里扎,缩手缩脚装可怜。“嘤嘤嘤,小公主,害怕怕,要抱抱。”
“……”
被这转变迅速反差巨大的形象震慑,姬予竹头晕目眩,仿佛喝多了的酒到现在才在血管中横冲直撞,登时催人欲呕。
“不抱算了。”大概是妹妹身上的杀气已经抑制不住,他抖抖身子坐直了,重新坚不可摧起来。“想让我站在哪里都没问题,老子站在哪,都能把你料理服帖。”
大概只是说些漂亮话给自己听个高兴罢了,她不置一词。
“他就是翻了天,也是妖怪。是妖怪,那就用拾掇妖怪的办法教他些人间界的道理。这方面,有人比咱们有经验多了。”
他想清楚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正大光明较量一番,生也好,死也罢,妖活一世免不了这一遭。为了她要抛头颅洒热血,那便要洒的轰轰烈烈天下皆知。处理了那老东西自然大快人心,若是命休于此,至少不算负了她的恩情,不算辱没沧湛李家的名声。
那桃源仙君早已作古化尘,自己是没那个机会跟他分个胜负,那么这一次,既然天要他迎难而上,那么他就劈开这四海高天,叫那妖怪好好吃些苦头。
只有吃足吃够了苦头,他们的日子才能真正的好起来,他的小师父才能心无旁骛的好起来。
“好好想想,别急着打搅他们。”
“是是是,只顾着疼小朋友,从不疼一下亲哥哥。”还真是宝贝那群小屁孩,林予枫不满她偏心又无计可施,索性强行转移话题。“不过小公主……你怎么学我,装醉啊?”
“……大概是吧,原来还挺好学的。”他这时候迟钝一些,也蛮好,总是翻来覆去得问,翻来覆去为自己难过,他累,她也一样。
“别瞎学了,以后都不必再学了。”不顾她警告的眼神,男人伸手穿过她腋下膝弯,将她拎着抱起来搂在怀里,又在她耳边絮语。动作迅疾,吐息轻柔。“要是想醉的话,任何时候,我都陪着您。”
世上除了酒,能让您醉去的东西还有很多,这一种不行还有下一种,一定有一种最合您心意。能让您忘却痛苦的,也不止酩酊大醉,远有比那神志朦胧的悲苦更浓情蜜意的安慰,这一次不行,还有成千上万次。花开花落,年复一年,醉或不醉,您都不会煎熬苟且于任何镣铐枷锁,不必再苦苦支持孤军奋战。
您有我,永远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