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雪姈翻动书页的动作越来越快。
两万石，这个数目，寻常商队根本消化不了。
更奇怪的是，这些粮食名义上是卖往边境的几个州县，可沿途的税关记录却对不上。
有些货物出了清州以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一家昌丰商行是谁的产业？”盛雪姈问道。
负责帮她查账的账房回道：“表面上的东家姓赵，但奴才查了，这位赵老板早年只是高家的一名管事。”
高家。
盛雪姈的动作瞬间停住。
“哪个高家？”
账房小心翼翼的回答：“高渊，高大将军府。”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盛雪姈重新低下头，又继续往后翻了几页。
剩下三个商号虽然不直接挂在高家名下，可顺着线索往下查，或多或少都与高家的门生、旧部或是姻亲有关。
一笔可以说是巧合。
四家商号同时大量的往边境运输粮食、药材和铁器，就很难再用巧合来解释。
盛雪姈抱起账册，直接去了景辰帝的书房。
景辰帝刚好在和王肃商议边境增兵的事，看见她进来，就知道一定是有事。
“查到什么了？”
盛雪姈把账册放到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
景辰帝翻开第一页。
盛雪姈站在旁边，开口解释：“这里记录了过去几个月从清州运出去的货。有粮食，有药材，还有铁器。每一笔数目都很大，去向也都是西北边境。”
景辰帝越看，神色越是阴沉。
“而这几家商号，”盛雪姈伸手点了一下其中几个名字，“全部都和高渊有关系。”
王肃也皱着眉走过来。
“高渊？”
他与高渊在军中多年，自然知道对方手里确实有不少产业。
军中将领私下经营商号并不罕见，但问题出在时间上。
盛雪姈看向景辰帝。
“郦国老国君驾崩以前，他们便开始大量往边境运送物资了。”
“如今郦国三王子突然增兵，高渊的商号又恰好提前往那边送了这么多粮食药材。”
她停顿了一下。
“这未免太巧了。”
景辰帝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缓缓压在账页上。
王肃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高渊过去几年一直负责西北军务，边境有他的旧部，往那边运输东西，并非完全说不通。可偏偏是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盛雪姈说道：“我也没有说一定是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查。”
景辰帝抬起眼。
“查。”
“程宽。”
“臣在。”
“从这四家商号开始往下查，所有边境交易的经手人，以及货物最终的去向，一笔都不要漏掉。”
“另外，”景辰帝补充道，“不要惊动高家。”
程宽立刻应下。
“是。”
盛雪姈看着景辰帝，问道：“你还准备去边境？”
景辰帝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去。”
盛雪姈的眉头皱了起来。
“如果这件事真的和高渊有关，那现在的边境，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危险。”
“正因为危险，朕才必须去。”
景辰帝走到地图前，“郦国已经开始试探大夏边境，若朕这个时候躲在后方，边军会怎么想？郦国又会怎么想？”
“更何况，”他看着赤云关附近越来越密集的军情标记，“有些事情，只有亲自到了边境，才能看清。”
盛雪姈知道他已经下定决心，自己劝不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这么快？”
“不能再等了。”景辰帝转头看她，“清州这里已经稳定，你原本也准备二十日后离开，如今只不过是提前一些。”
盛雪姈望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丝不安。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高渊，郦国，突然驾崩的老国君，提前调动的军队，还有那些几个月前就运往边境的粮食和铁器。
所有线索像散落的珠子，现在还没有真正串联起来。
可她隐隐觉得，这场郦国内乱，或许从来都不只是郦国自己的事情。
……
与此同时，京城，坤宁宫。
皇后坐在灯下，一名心腹太监悄无声息的进入内殿，跪在地上，双手奉上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娘娘，清州那边的消息。”
皇后接过，拆开火漆。
信纸上没有太多内容，只有短短几行。
她看完之后，脸上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
“皇上决定去边境了？”
太监低声回答：“是，三日后启程。”
皇后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苗迅速吞噬了纸角。
不过片刻，整封信便化成了灰烬。
她看着那一点点落下的黑灰，神情出奇的平静。
“很好，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这一步了。”
坤宁宫的门在深夜悄无声息的关上。
殿外值守的宫人被全部换成了皇后的心腹，连平日负责添香的宫女，都被打发到了外殿。
内殿只留下四个人：皇后、太子萧启、苏月儿，以及刚从宫外秘密进来的高渊。
桌上的灯芯挑得很低，高渊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常服。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地图，摊开放在桌上。
“消息已经确认，皇上三日后离开清州，前往西北边境。”
萧启听到这里，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些。
“当真？不会再有变数了？”
高渊看了他一眼：“边关已经死了十几名大夏百姓，两支商队被劫，郦国北境的兵力又增加了三倍。这种时候，皇上若还不去，才会动摇军心。”
皇后坐在上首，神色平静。
“他一定会去。”
她了解景辰帝，那个人可以不在意旁人如何议论自己，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边境出事而无动于衷。
尤其是如今郦国内乱，谁都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真的开战。
这也是他们等了许久的机会。
萧启看向桌上的地图。
“三王子那边情况如何？”
高渊伸手指向郦国北方的两座城池：“枫城和赤云关已经落入他手中。老国君一死，郦国几位皇子各自起兵，三王子虽然不是嫡长子，却掌握着北境近十万兵力。只要再拿下西面的白河关，便能彻底截断大王子从都城调兵北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