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志军教徒弟,跟别的师傅不一样。他不像冷潜那样动不动就骂人打人,冷潜当年教他的时候,要是学不会或者记不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骂完了还不解气,拿鞋底子抽屁股,抽得他嗷嗷叫,满院子跑,跑也跑不掉,被他爹揪着衣领子拽回来。冷志军不这样,他脾气好,有耐心,教一遍不会就教两遍,两遍不会就教三遍,三遍还不会就手把手地教,教到你学会为止。不骂不打不着急不上火,好像天底下就没有能让他着急上火的事情,好像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耐得住性子等。
“打猎这事,急不得。你越急越打不着,越打不着越急,越急越出错,出错了就更打不着了,恶性循环,周而复始,没完没了。得沉住气,稳住神,该等的时候等,该动的时候动,等和动之间有个度,这个度你得自己去琢磨,琢磨透了你就出师了,琢磨不透你就得当一辈子徒弟。”冷志军蹲在院子里,一边磨刀一边跟徒弟们说话,刀在磨刀石上蹭来蹭去,发出沙沙的声响,火星子直冒,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星星点点的,好看得很。
四个徒弟蹲在他旁边,围成一个半圆,像四只等着喂食的小燕子,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耳朵竖着,生怕漏掉一个字。赵铁柱坐得最端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当兵的,可他坐不住,屁股在石头上蹭来蹭去,像长了痔疮一样,一会儿换个姿势,一会儿换个姿势,怎么也安稳不下来。孙大勇在记笔记,小本子翻得哗哗响,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地划,像小鸡啄米似的。刘大林不动不响不记,就那么听着,耳朵像雷达一样张着,把冷志军说的每一个字都收进去,存起来,以后慢慢消化。刘小林嘴快,想问啥就问啥,嘴一张就来了,不像别人还得琢磨半天才敢开口,他不用琢磨,想说就说,想问就问,不管对不对,先说了再说。
“志军叔,你说像我们这样的新手,得练多久才能自己进山打猎?”刘小林嘴快,第一个问,问完了还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冷志军,好像等着他说明天就行,巴不得明天就能进山。
冷志军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头都没抬。磨刀石上已经磨出了一层灰白色的浆水,黏糊糊的,像稀粥一样,顺着刀身往下淌,滴在水盆里,洇开一小团一小团的颜色。
“那得看你自己。有的人十天半个月就能自己进山了,有的人三年五年还不行。不是本事不行,是胆子不行,进山打猎光有本事不行,还得有胆子,本事再大胆子小也是白搭。胆子这东西是天生的,教不会,练不出来,跟人的手指头一样,长出来是几个就是几个,多不出来也少不下去。”冷志军磨完了一把刀,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刀刃亮得晃眼,能照见他的半张脸,他又用手指轻轻刮了刮刀刃,刮下几根汗毛,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刀插回腰上的刀鞘里,刀鞘是牛皮做的,用了好多年了,磨得油光锃亮的,像包了一层浆。
磨完了刀,冷志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沫子在阳光下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头上爬起来了,金灿灿的,暖洋洋的,把整个屯子都照亮了,屋顶上的雪反射着阳光,亮得晃眼。
“走,进山,今天教你们挖陷阱和下套子。”
冷志军背上猎枪,腰上别了猎刀,从墙上摘下皮套袖套在左胳膊上,走到鹰架前,旋风闪电跳上来,一左一右,像两个威武的侍卫,神气得很。他打了声口哨,黄镖花脸黑风从狗窝里冲出来,围着他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嘴里呜呜地叫着,好像在说“今天去哪儿?去哪儿?”三个徒弟——赵铁柱、孙大勇、刘家兄弟,一人背着一把猎枪,跟在冷志军后面,像四只刚学飞的小鸟,扑棱着翅膀跟在老鸟后面。
屯子里的人看着这支队伍,都啧啧称奇。有老人说,冷志军这是要把赶山的手艺传下去了,好事,好事啊,赶山的手艺不能断,断了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这片山。有年轻人说,早知道我也去了,现在去还来不来得及?有人说来得及,冷志军那人好说话,你去找他他肯定收你,他那人从不挑人。
进了山,冷志军先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教他们挖陷阱。那个地方是一个山沟的窄口处,两面是陡坡,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通道,是野兽常走的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下陷阱的好地方。他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比划着,说陷阱的宽度、深度、角度都有讲究,差一点都不行。太宽了野兽绕过去了,太窄了野兽不往里钻,太深了费力气又没必要,太浅了困不住猎物,角度不对野兽会爬出来。
“挖吧,先挖一个小的试试,别贪大,从小的开始,慢慢来。”冷志军站起来,退后两步,点了一根烟,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三个徒弟挖陷阱,眯着眼睛,不时指点几句,像个监工,可又不那么凶,有时候看他们挖歪了,他会笑一下,摇摇头,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教他们怎么挖才是对的,歪了怎么校正,深了怎么填,浅了怎么继续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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