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仁的马蹄声消失在屯子外面的杨树林里,冷志军还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第二根烟,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了。火星子在雪地上嗤的一声,冒了一小股白烟,像一声叹息,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胡安娜站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白花花的,像一层霜。她看着冷志军,看着他那张若有所思的脸,心里头像有一根针在轻轻地扎,不疼,可痒痒的,说不出来的不舒服。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问起,嘴唇动了几下,又闭上了。
“这个人情,欠大发了。”冷志军转过身来,看着胡安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就是看着你。“蒙古人最重情义,你欠她一个人情,她记一辈子。她说了,以后你冷家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萨仁,上刀山下火海,我绝不含糊。这种话,不是随便说说的,她们说到做到,一个唾沫一个坑,比男人的承诺还重。”
胡安娜没接话,低下头,用手拍打着围裙上的面粉,面粉在阳光下飞舞,像一群金色的萤火虫。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门后的钩子上,又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轻。她抬起头,看着冷志军,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又像是什么都不是,就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
“那就欠着呗,还怕还不起?”她说完,转身走进了灶房,锅里的水哗啦哗啦地响,碗碟在水里叮叮当当地碰撞,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冷志军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灶房里升腾起来的热气和烟雾,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融化,像春天的雪,一点一点地化,化成水,渗进土里,看不见了,可它在那里,滋润着土地,滋养着生命。
三天后,萨仁又来了。这回她没骑马,是骑着一头毛驴来的,毛驴是灰色的,背上搭着一条花毯子,花毯子上缝着五颜六色的布条,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面万国旗。毛驴走得很慢,蹄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小坑,浅得很,像小孩子在雪地里踩的脚印。萨仁骑在毛驴上,手里拎着两只野兔,两只野鸡,还有一大块风干牛肉,野兔和野鸡是新打的,还滴着血,风干牛肉是她在草原上带来的,用盐腌过,风干了,能放很久。
“冷大哥,嫂子,我来了!”萨仁从毛驴上跳下来,笑呵呵的,声音又亮又脆,像铜钟被敲响了一样,嗡嗡的,在院子里回荡,连圈里的大毛二毛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她穿着一件天蓝色的蒙古袍,腰上系着一条红绸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马靴,头上戴着一顶圆顶的毡帽,帽檐上镶着一圈白色的羊毛,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利利索索的,跟上次那个风尘仆仆的骑手判若两人。
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见她,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翘着,下巴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萨仁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你来就来呗,还带啥东西?这么客气干啥?又不是外人。”
萨仁把野兔野鸡风干牛肉递给胡安娜,又从毛驴背上解下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奶茶和奶酪,奶茶是砖茶加牛奶熬的,浓浓的白白的,闻着就香,奶酪是酸奶发酵后晒干的,酸酸的甜甜的,开胃。她把布袋子递给胡安娜,说“嫂子,这是我们草原上的东西,你尝尝,不好喝也得喝,不给面子”。胡安娜接过布袋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身进了灶房。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喝茶说话,萨仁说了她这几天的经历。她从冷志军家走后,去了趟山里,打了两只野兔三只野鸡,又在老林子深处转了转,看了看地形,确认了几个猎物的活动区域,准备过几天再去。她的弓箭很厉害,三十步内百发百中,箭箭穿心,箭法好得冷志军都佩服。她说她从小跟着爷爷学射箭,六岁就开始拉弓,拉不开就练,练到手起泡了也不停,血泡磨破了结痂,结痂了再磨破,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直到手上的茧子厚得跟牛皮一样,拉弓才不疼。
“你一个人住山里,不怕?”胡安娜问她。
“怕啥?我有弓有箭,有马有狗,还有山神爷保佑,怕啥?有啥好怕的?”萨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胡安娜泡的茉莉花茶,香得很,她不太喝得惯,可还是喝了一大碗,烫得直吸溜,“山里的野兽,你怕它它更凶,你不怕它它反而怕你。人跟野兽打交道,靠的不是力气,是胆量,是气势。你气势上压住它,它就跑了;你气势上输给它,你就完了。”
冷志军点了点头。这话在理,他打了一辈子的猎,最明白这个道理。野猪也好,黑瞎子也好,狼也好,它们不是不怕人,是它们能感觉到人的恐惧和胆怯。你怕了,它就不怕了;你不怕,它就怕了。这就是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博弈,是心理战,是气势战,是生与死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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