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魏钧想起之前红布条对这个年轻人的称呼。
所谓的公子,就该是这个年轻人吧……魏钧心想。
低头落座的时候,眼角余光瞧见其他几人朝他投来同情、尴尬的目光。
认识他这个魏秀才的,都轻点了一下头。
魏钧也点了一下头。
心头沉重。
有种同病相怜之感。
“诸位好,在下……姓宁。”上首的公子笑吟吟道。
“宁……宁公子好。”
“宁大当家好。”
“小的给宁寨主问好。”
众人乱七八糟的称呼响起,魏钧称呼对方为‘公子’。
大当家?
寨主?
听到其他几人的称呼,魏钧不禁心头一凛,身上泛起几分寒意。
他只道既然是被下人称公子,想来此人该是这伙贼寇某人的子侄。
但……
“大当家?”
喊出这个称呼的恰恰是露出一脸谄媚笑容的何掌柜。
何掌柜这等人精定然不会无的放矢,乱称其他人为“大当家”的话,那不是找死吗?
魏钧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难道、莫非……这个后生竟然是这伙贼人的大当家?
魏钧心头一寒。
正当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所谓的座谈会正式开始了。
魏钧吞咽了一下口水,双手不由自主按在了膝盖上,坐姿显得很规矩。
他原本想着,对方叫他们进来“说话”,应该是想着让他们骂朝廷,骂皇上,以此作为投名状,换取不杀他们。
虽未中举,但他也算是饱读圣贤书。
魏钧打定主意,
魏某人铁骨铮铮,绝不屈从于贼威,当以圣贤微言大义怒斥其为乱臣贼子!
即便是死,也要保持这一身凛凛的气节!
这样想了想,心情一时激荡不已。
但没过几息,一想起托付给葛大娘照顾女儿,心中又不由酸苦。
一边是气节,一边是女儿。
二者委实难以抉择。
但又想着即便今日从了贼,日后朝廷打过来也难逃一死。
便又浑身轻松,还是选择了气节这一边。
只是刚一选择气节,打算怒骂贼寇的时候,心中又不由幻想,会不会这伙贼寇见他光明磊落,不杀他了呢?或是只杀他,而放了他女儿呢?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绪,魏钧一颗心有时激荡如潮,有时如坠冰窖。
但此时的秀才公显然没想到,接下来这场长达两个时辰的所谓座谈会,竟然会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对面这个后生既没有逼他们骂朝廷,也没有逼他们骂皇上。
只是问了……问了一些十分寻常的问题……
“家住哪儿的?叔。”
“祖上就是米脂人么?”
“哦,山西那边过来的……明开年间逃过来的?先逃出了长城?后来又回来的?……啧,真是不容易。”
“现在铁这般贵么?打一把刀要三钱银子?”
“诶,陕北是贵一些……”
“利润这般微薄,平日不是饭都吃不饱?”
“借钱?借了谁的?”
“利钱这么多?利滚利还是单利?”
“啧,怪不得胡师傅你得抵押房契。”
“扯一尺布这么便宜?诶,方师傅,你瞧瞧要是给我裁一件衣,得花个多少文钱?”
“不不不,你只说钱。你不要银子,也裁不了几件,我要的成衣多,这活你可干不了。”
“米脂路过的多是晋商?……”
“关税如此之高?”
“啧,那怪不得……怪不得……”
“……”
“女儿十二岁?哈,可能要叛逆了,兄台你可得注意了。”
“考了这么久的秀才?这真是不容易。”
“陕西乡试这么难么?经义考得甚?”
“‘安土敦乎仁,故能爱。’周易的题,不是截搭题?”
“喔,兄台破题怎么破的?”
“这样破怎么能中嘛?太寻常了,兄台你那一科起码有一百个秀才这样破题,怎么中得了举?”
……
“喏,”
年轻人取了一张纸,刷刷刷写了一会儿,然后递给魏钧,
“宁某先给兄台写了这三种破题之法作为参考。兄台可以多揣摩一二,怎样的破题才能既契合大义,又脱颖而出。”
“呃?”魏钧愣愣地伸出一只手去接。
伸到半空,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另一只手也赶紧伸了过去。
两手端端正正接过这张纸,呐呐道:
“谢谢先生。”
宁南一笑,将笔递还给姜夔:“先生可谈不上,宁某祝先生来日登科。”
魏钧瞧了一眼纸上面的三种破题之法。
字一入眼。
“好俊的字!”他眼睛倏然一亮。
又看了看内容后。
魏钧嘴唇半张,有些合不上。
“还能这般破题?”
脑海中山呼海啸。
心情在顷刻间变得激荡。
甚至没有注意到上首的年轻人已经起了身,笑呵呵作了一个四方揖:
“今天的座谈会就到这里了,宁某多谢诸位了。”
原本他还下厨露一手的,但心中思绪有些多,就只能托何掌柜安排一桌酒菜招待。
他则拿起姜夔记录的这些纸张,匆匆赶去位于北城门附近的县衙了。
酒楼内。
魏钧没有吃饭。
他抱着一种惊骇的心情将这张纸折起来,收入怀中。
“这等英才……这等英才……”
考了很多年的秀才公一颗心跳动不安,
“何以……何以要做贼呢?”
魏钧抱着一些极为矛盾、怎么想都想不通的错愕感受,面色发白的起身。
转身向外。
瞧见外头正当晌午,天色阴沉,想着应该不久后就要下一场暴雨。
魏钧便告一声罪,说急于回家,何掌柜当然也没留,只尴尬地笑着说好。
魏钧出了门,街上如今已有一些人在零星地走着。
一些铺子也半掩着开了门。
掌柜的躲在门后东张西望,时不时也有人偷偷摸摸过来,说要打一葫芦酒。
魏钧瞧着这一幕幕,心情有些复杂。
走出飘香楼,四下扫了扫,没瞧见一个红布条在街上。
他心中便突然间感到既安也不安。
滋味难言。
昨天把家里的银子都放到了身上,他拍了拍有些饿的干瘪肚子,打算去打壶小酒、切二两肉,带回去做给女儿吃一吃,压压惊时。
一扭头,却瞧见恰有七八人,围在飘香楼左面一处墙壁前念念叨叨。
魏钧想了一阵,记起应该是早上的时候,红布条们到处张贴的告示。
他感觉有些好奇。
便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瞧了瞧。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扫了扫。
告示很长,没用文言,而是白话。
用的字也多是俗字,中间还有一些墨点,想来是当作句读使用。
“告米脂百姓书……
“我部……天理教……天理军,今来贵宝地,与贵县百姓约法三章。
“一者,我部秉持对贵县百姓秋毫无犯。
“若有天理军人犯有吃东西、买东西、住宿不给钱之错,或调戏良家妇女之举,请前往县衙报官。
“由米脂临时县令贾县令替诸位作主。”
魏钧一愣。
天理教……天理军……秋毫无犯?
他凝神将这约法三章之其一,又看了数遍。
回忆起昨天来他家的那几个贼寇。
那几个天理军人,问过他“住你家要多少个铜板?”
“原来是这个意思!”
魏钧心中一动,顿时恍然。
原来真是打算给铜板,然后在他家暂住!
隔了几息,他压下心中的莫名复杂,看向‘约法三章’之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