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
天上的太阳像一个滚烫的火炉,朝黄河右岸的米脂县倾泻着火和热。
这般的日头晒下来,人们只觉眼前的光线都变得有些扭曲,呈现出一种七彩的幻觉。
热化人心的天气里,无论是在田里种谷子和糜子,还是走在路上赶骡马。
即便身上只穿着短褂,甚至光着膀子,也总是满头大汗、无精打采的。
不住拿着麦秸和麻杆编的草帽或扇子给自己扇风。
从额头到脚背,浑身上下都被晒得黑漆漆的。
但对这些想要进县城,买卖骡马和铁器的商人来说,天气炎热不过是问题中最小的一个了。
比如,米脂县前几年上任的汪县令想要修缮县里供奉圣人的文庙。
他们这些商人身上,从此便多了一项捐纳。
按照进城的骡马数量,不管骡背上背的什么,也不管你背了多少。
凡是要进城,那便是每头骡马收个两分银,每辆骡车收个六分银,把他们这些商人折腾了好几年。
有了捐纳之后,文庙修好了。
汪县令和教谕,还有当地的乡绅一起,到文庙给圣人参拜。
商人们当然进不去。
这是为米脂县聚文气的大事,汪县令将此事录入了县志之中。
轰轰烈烈。
如今那座文庙,
被用于天理教织造之所。
每日进出的,几乎都是被招募来的,擅于纺布、丝织的女子。
赶骡马的商人们进了城,远远去看过两眼。
天理教的人说,谁都可以进去拜拜夫子,沾沾文气,每人两个铜板,十岁以下的小孩一个。
他们不是想趁机进去沾沾文气。
而只是羡慕那些贩桑麻的。
陕北的蚕丝和棉花都很贵,家家户户想要做衣裳,往往都是靠麻布。
一斤麻十五文,二十文的样子。
若是农户家女子将干麻皮捻成麻线,那就是卖三十文一斤,手艺好的,能卖个四十文。
若是织成一匹麻布,那就能卖到两百文。
但……
一众卖丝织,陶罐、或是卖药材等物的商人们叹了口气,心中不禁升起一些后悔感觉。
但天理教占了米脂后,放出话来,他们收麻。
沤好的干麻皮给到了一斤四十文!
麻线甚至一斤给到了六十文!
两倍,全部是两倍的价格!
这个布告不仅贴在了城内城外。
天理教的什么后勤营还在周围各个村子和窑洞四处传播。
周边的人怕他们怕得紧。
一听到天理贼来了,纷纷往山上窑洞躲。
但没几天功夫。
在有胆子大的扛了几斤麻过去,果真换到了钱之后。
收麻的商人便陆续下乡了。
窑洞里各家沤的麻,一般是七文、八文卖,商人带到城里,卖十五文。
如今天理教一把将价格提到了四十文!
五六天的功夫,周边各村的麻就被收购一空了,再一拉到米脂来,交了落地税后,转手就是四倍五倍的利。
这些卖麻和麻线的一下赚得盆满钵满。
便在米脂添置了更多骡马,去隔壁的几个县继续收麻去了。
只是可惜……
天理教收麻和麻线。
却不收麻布。
麻布进了城,反倒是平价。
这让一些瞧着麻和麻线没了,便下乡买麻布,想着一匹多卖个两百文的一些商人后悔不迭。
天理教拒绝麻布的后勤营副营长说:
“我们告示上写的什么,就是什么,诸位千万别做多余的事。”
这让众人心头一凛的同时,又不禁暗暗佩服。
只觉对方还真是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
至于为什么不收麻布?那位所谓的副营长却没有多说。
一直到大概十天前。
天理教在文庙开始以一天三十文钱募工时,他们出于商人的嗅觉,才品出来一点味道。
天理教……
该是要自己织布……
陕北这一块的麻都是火麻。
捻成麻线后,得用织布机织成一匹匹的布。
这样的织布机贵得很,一个村子里都不见得有一台。
往往是多户人家共用一台。
但火麻线粗,织的时候容易断。
即便是熟练的妇人,在窑洞里织上一天,也难织出一匹粗麻布。
绸缎庄卖的粗麻布,一匹长四丈五,宽一尺一。
得两斤麻线才能织出一匹布。
正因为织布如此艰难。
才会两斤麻线要卖六十文,但一匹粗麻布要卖二百文、乃至三百文的情况。
米脂县的一众商人们,就是在十天前,天理教在文面招募女工时,得知他们要自己织布的……因为女工们日落时一出来,便雀跃地说这说那,将事情传开了。
“织布呢,就是要额们去织布。”
“娘,放心哩。”
“中午还吃了肉,肉哩。”
“啧,娃他爹……那织布机,不得了喔,不得了喔……咱要买上一台,可不得了哦……”
“一匹咧!额今天就织了一匹多两尺!再熟练两天,怕是一天能织一匹半!”
“一天三十文钱……只要能织半匹,就是三十文!能织一匹两丈,就是四十文!四十文钱哩!”
……
……
“一匹布用麻线两斤,成本是多少?”
“呃……嗯……”
“还要想?”后勤营营长甄素素柳眉倒竖,瞪着眼睛道:“快!”
“唔……一斤麻线咱收的价是六十文,两斤就是一百二十文……”
“嗯,对。”素素营长点着下巴,又问道:“一个女工一天的工钱是多少文?”
“三十文……到四十文。”
“吃饭不算?”
“吃饭……”后勤营的年轻人面色尴尬,又算了算,“咱现在一共一百多个女工了……一共吃了这么多……那一个人一天大概就是七八文……”
穿着一身朴素褐衣的甄素素后背往椅子上一靠,哼道:
“那一个女工一天能织多少匹布?”
“呃……”
质疑教主这样做是不是会亏本的年轻人顿时一愣,吸了口气,脑子里像是突然闪过了一道光:
“一个女工,一天大概是能织一匹多一丈的布。”
“一匹布卖多少钱?”
“咱卖的话……是卖……卖二百四十文。”年轻人眼神有些怔怔,自己给自己梳理思路道,“一匹布的成本是……唔……一百二十文的麻线,再加上一个女工的工钱,最多就是五十文……那、那……”
年轻人眼睛一亮,顿时叫道:
“那一匹布咱至少能挣上七十文?!”
甄素素哼一声道:“麻线进城还要交税呢!”
“高坤,你小子继续去想办法改良织机。”
她挥了挥手,朝这个从小看他老子娘织布,对织机很感兴趣的年轻人道:
“什么时候,每个女工都能稳定地织出一匹布了,”
她笑道:
“我们就能给商人们卖织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