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正值中元节的时候,原本全城预计会进城的官兵,却还是没有进。
这样那样的原因众说纷纭。
“听说了么,姓宁的破了绥德!大败官兵……”
“姚提督不是来了么?”
“哪是姓宁的对手!”
“破了绥德后,听说去了延安府。”
“啧!打延安?”
“延安破了不就是西安么?”
“怎么可能……我听说有整整两万大军来督剿呢……”
“姓宁的哪打得过?”
“有甚打不过的?说不定明天就打回来了呢?”
“……”
有人说姓宁的大败官军。
有人说姚提督阵斩了姓宁的。
还有人说姓宁的烧了绥德,抢了延绥军的粮道和骡马,逃去了北边……
各种各样的流言随着商人和镖队的往来,在米脂流传。
米脂的生气也随之恢复了些。
出于某种原因,可能是因为天理教破城之后没有屠杀。
或者是因为天理教进城一个多月,给米脂挖了排水排污的沟渠。
也可能是因为天理教那个姓贾的县令,帮他们主持了几次公道,斩了城内的一些地痞流氓。
还有可能,仅仅是因为天理教看似凶神恶煞的杀胚们,在路边喝一碗茶,也实打实付两个铜板。
米脂人现在不以“贼寇”、“天理贼”称呼他们了。
私下里,有人以‘宁爷’代指天理军。
公开说话的时候,则以‘姓宁的’代称,免得引火烧身。
下午申时的时候。
昨夜下过一场大暴雨的米脂,碧空如洗。
魏钧被城内李、张、周、吴四大员外请了过去。
与他一同被请的,还有十来个城内的新老秀才。
天理教之前在城内接管了县衙,还说要为全县百姓主持公道。
后面又贴了布告,说要延请名宿进县衙,辅佐县太爷处理一些公案。
李、张、周、吴,这四位城内的四大家,则是被强行征召。
天理教强迫四家的当家人进了县衙,帮那位贾县令佐事。
名义上当然是为了维护乡梓安定,才不得不委曲求全进了县衙,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百姓,并非降贼。
有了这四家当头,城内一些秀才公这才应了征,以每天一百文的薪俸,进了县衙。
魏钧亦是其中之一。
一个多月来,他按照那位宁公子说的。
“调解矛盾,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要生搬硬套你们的律例。”
给米脂百姓解决了不少纠纷。
比如香烛铺的王掌柜,壮着胆子同他说谁谁谁家买东西不给钱,而且是这几年都没给。
魏钧帮忙做调解,对方不承认,说压根没买过,这几年祭祖都是在另一条街买的香烛。
这便是睁眼说瞎话了。
魏钧也没什么办法,他不敢直接去麻烦那些充当衙役的天理军,便给上级贾县令说了说。
原本以为贾县令会派人打那人的板子,勒令他给王掌柜还钱。
没想到,贾县令只是将两人都叫到了县衙。
先问那人有什么委屈,王掌柜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那人扑通一下子跪了下来,说王掌柜勾引过他老婆,小人跪求大人做主!
惊得魏钧目瞪口呆。
事情的处理以王掌柜赔了三两银子了事。
但从此以后,那人也不能去王掌柜白拿东西,为难王掌柜了。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一面之词。”
有了贾县令的这两条告诫。
魏钧处理这些矛盾的能力大幅提升,调解了不少纠纷。
魏秀才由此在米脂算是有了不小的名气,只是毕竟不是官,连吏都不是,别人便称他一声“魏大爷”。
今天四位员外请他们这些之前为县衙做过事的秀才们过来,所为的事情也很简单。
就是四大家打算一起,去将被关在牢里的汪县令等人放出来。
也是在这里,魏钧得知了他女儿所在的天理军的确切消息。
“诸位,在下自己有商帮,在各县也有些朋友。”
李员外站起身,朝他们了一个四方揖,诚恳道:
“据某所知,宁公子……”
他感慨了一声,声音变得郑重,缓慢而有力地道:
“破了绥德城,大败姚提督。后面去了延安府,但又返了回来,夺了延绥部的辎重,甩开了官兵,大部往西边去了,此时此刻,恐怕都到了西川,甚至宁夏卫都不可知。”
今上登基不久,裁卫变府,宁夏卫成了宁夏府,由甘肃管辖。
但他们这些老人还是习惯说宁夏卫。
“此消息可靠?”有一个老秀才道。
其他三大家员外纷纷点头:
“确凿无疑。”
说着。
周姓员外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甩了甩,道:
“这是宁公子离开之前,交给咱的,由我们四家共管。
“天理军一共发了那所谓债券一共一万两,月利三分,也就是三百两,之后我们四家会委托晋商商帮刘行主,来按月给持有债券票票的人分利。”
刘行主关系通天,陕北这块管不到他头上来。
且刘行主与年家有关系,这关系在陕北更是硬通货。
由刘行主来发,大家才能万事大吉。
众人听到如此老成持重之言,一面感慨宁公子言而有信,一面纷纷点头,说周员外思虑周全。
解决完这一桩事,因为官兵迟迟没有来米脂,他们又确定天理教至少短期内不会回米脂城,众人便一致决定,一同去牢里,将被关押在监狱整整一个半月的汪县令等一众大小属官都放了出来。
“县尊!县尊!”众人一起叩拜在汪县令身前,“苦了县尊!苦了县尊呐!”
周员外哭道:“若非县尊宁死不屈,贼子瞧在县尊气节上,焉会如此对待我米脂百姓?”
年纪较大的李员外则声音嘶哑地哭道:
“记入县志!一定要载入县志!还要立碑!立碑记事!县尊是为我米脂百姓受的苦,我米脂百姓骂走贼子后,亲手缝制了万民伞,就是要送给县尊!送给县尊呐!”
被关了一个多月,内心愤懑难解的汪县令,原本打算要好好查一查这些日子到底有谁从了贼,听到‘县志’、‘立碑’、‘万民伞’诸字眼,也只能先暂且按下怒气,面色虚弱地勉强一笑道:
“诸位……诸位贤才,诸位恩公……快快请起……”
他举目四望了一下:
“贼子如何何在?是已经被朝廷大军击退了么?贼首呢?可已处斩?
“鲁知州来了么?”
这些问题一出,众人心中顿时咯噔一下,有些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回答。
…………
当晚,汪县令向绥德州发了公文,承蒙皇上洪福、我军天威,鄙县已然脱困。
翌日。
绥德派了人过来查访。
又一日。
陕西巡抚范时捷驾临米脂,嘉赏了汪县令以及城内各个乡绅。
第二日。
汪县令下令,一是全城加征劳军饷,用于犒赏大军,二是每三户需出一个青壮服徭役,帮大军运送粮食和军器南下。满城如丧考妣。
又三日。
汪县令贴出告示。
“两日前,朝廷大军在西川击溃天理军,阵斩宁节霄!天理贼十不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