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司跪了下来。
他不是向林夜跪,也不是向白冠阁认罪,而是把自己压到香木匣和灰盐之间,免得白光继续把他的影子拉回屏风后。这个姿势很狼狈,却正好让袖内半张例册角滑了出来。
白冠阁厉声道:“叛殿!”
少司脸色惨白,手指却死死按着例册角。他显然怕到了极点,可怕到极点还敢把东西推出来,说明这一角规则已经压得他不能再退。
阿衡没有去拿。他把炉钩放在例册前三寸,让少司自己推。这样一来,白冠阁不能说外人抢册,少司也不能被写成遭逼供。
例册角很慢地滑过灰盐。
上面只有一行字:夜启归档口,须第一席点名。
门前所有声音都被这行字压住。第二席能改签,代席能坐席,少司能托钥,可归档口的夜启,必须由第一席点名。此前所有白蜡、手套、席环、夜钟,终于有了共同的源头。
林夜问:“点谁的名?”
少司额头贴着地,声音抖得厉害:“不是点你。”
白光从门内斩下,像一柄无形的刀。顾长风枪尾一横,替那道白光偏开半寸,虎口立刻裂出血。韩烈也动了旧军印,把印底压在灰盐边,替少司留住最后一个字。
少司咬着牙说完:“是林战。”
林夜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没有冲进去,甚至没有立刻开口。黑火在掌心沉了一下,像被极深的水压住。苏青禾看见他手背青筋绷起,轻声道:“别让他们把这变成私仇。”
林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问:“第一席凭什么点我父亲的名?”
例册角下方,又渗出一行更小的批注:点名不等于召见,亦可作替名入席。
少司说出林战之后,白冠阁没有立刻杀他,而是把一张空白认罪纸推到他面前。只要他按下手印,所有话都可以被写成畏罪胡言。少司看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几乎要本能地按上去。
阿衡用炉钩轻轻敲了敲地面,不是催他,是把声音敲到灰盐里。灰盐弹出少司刚才托钥的空掌痕。空掌痕和认罪纸隔着三寸,证明他此刻如果按印,是被白光逼迫后的新动作,不能倒写成此前自愿。少司终于把手挪开,例册角下那句替名入席也完整显形。
少司把手挪开后,空白认罪纸没有立刻收回,反而自己浮出一层湿墨。湿墨试图追着他的指尖走,像只要距离足够近,就能把未按下的手印补成已经按下。
阿衡将炉钩横在纸前。炉钩无火,湿墨却畏惧旧热留下的边界,迟迟过不去。林夜趁这一下空隙,让宋砚记录纸动在后、口供在前,顺序一分,认罪纸就再也不能吞掉少司的反水。
例册角彻底翻开,替名入席后面还有半行:替者可弃,席名不可显。
“席名不可显”半行字一出,少司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轻松,只有迟来的明白。他低声说自己从未见过席名,只每次都被要求替一枚空印跑腿。林夜让他记住这句话,等到问席时,空印会比人名更先咬住对方。
空印两个字被记下,认罪纸上的湿墨终于开始退潮。它一退,纸角露出被反复折过的旧痕。少司不是第一个被推到纸前的人,白冠阁用过这张纸不止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