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杆停在十七人的刻度上,仓里所有灯都暗了一瞬。赊命白契。
顾长风伸手要撕,被宋砚按住。纸可以撕,指印撕不掉。若白契成了灰,签过的人就只剩一张嘴,而会馆最会说他们自愿。
何岚读到第三张时声音发颤。签契的人里有伤员家属,有守门军卒的母亲,还有昨夜在证台旁作过旁证的小商户。财阀绕开夜刃,直接把饥饿送到每家桌上。谁签,谁活三日;谁不签,今晚就饿。
林夜看着白契,没有立刻说废除。
这反而让仓外人群慌了。有人哭喊,说夜刃难道也认这契。林夜等声音落下,才开口:“这契无效,但不能消失。”
他让陈栎按户籍复核白契,让宋砚登记每个指印对应的领粮记录,再让韩烈旧部去把签契的人请到公开粮锅旁。不是审,是发粥,先让人有力气说话。
第一个被请来的老人几乎站不稳。她说儿子在战团外圈巡夜,家里两个孩子一天没吃。灰仓的人告诉她,按了指印就能领粮,夜刃若赢,契自然作废;夜刃若输,她家就替会馆搬十日货。
“我不是卖命。”老人哭着说,“我是怕孩子饿死。”
林夜把粥碗递给她,没有说大道理。他知道饥饿不是靠一句骨气就能挡住的东西。
宋砚将这句证言写入公开册,却没有写“自愿”。他写的是“受饥饿逼迫下按印”。五个字一落,白契的性质就变了。
会馆派来的灰衣文书急了,指责夜刃诱导民证。何岚这次先一步抬头:“请你说明哪一句由夜刃代说。”
灰衣文书张口,却发现每个字都有人证、有粥碗、有签契时间。他忽然明白,夜刃的公开流程已经不是摆样子,而是在反过来吞掉会馆的纸。
苏青禾的情况却不好。她封着灰砂,冰线被白契上的饥饿声一点点咬薄。每一张白契都像一枚小门,门后伸出看不见的手,抓向她的古承冷意。
林夜不能让她独自撑。他走到白契前,掌心暗鳞浮出,却没有吞契上的灰火,而是吞向自己烙痕里的饥饿。门内之物想用粮气引他,他便反向咬住那股引线。
痛感瞬间炸开。
他眼前出现一口井。井壁不是石头,是一层层叠起的粮袋、欠条和人名。井底有白衣影子低头书写,每写下一名,井水便上涨一寸。那影子抬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枚小小的秤星。
白账师。
林夜猛地回神,嘴角溢血。苏青禾扶住他,声音压得很低:“看见什么?”
“第十七口粮井。”林夜说,“白账师在井底用人名养门。”
韩烈听完,立刻调旧部封井。可北库后墙忽然裂开,白契同时卷曲燃起。不是烧毁,而是把每个签名都化成细线,向地下拖去。
宋砚冲上前,用透明夹抢下最前排三张原契。何岚抱着副册扑倒在地,顾长风用断枪钉住一束白线,掌心被割得鲜血直流。
林夜一把按住白线源头,暗鳞反噬得他手臂发黑。他没有松,硬将白线拽回半尺。
半尺足够看见后墙裂缝后的阶梯。
阶梯向下,通往第十七口粮井。台阶上摆着一只小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字:赊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