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瓷坊在南陵西街尽头。
白日里那里烧碗,夜里却没人敢靠近。瓷坊烟囱高,巷口窄,仓车进去容易,出来难。顾长风带队赶到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粮车,而是一排排新挂的红灯。
红灯照在瓷片上,满地碎光像血。
何岚让队伍停在巷外。她跟着宋砚久了,已经知道越像救命的地方,越要先看入口。红灯每隔十步一盏,灯下都贴着“夜刃取粮”的白纸,纸上提前写好了领取人数和粮袋数,连顾长风的名字都在末尾。
“他们替我们把抢粮账写好了。”何岚说。
顾长风把断枪往地上一顿:“那就按我们的路走。”
他没有进正巷,而是让周明带二队从瓷坊后墙挂灯。灯不是照给自己,是照给沿街商户。每挂一盏,何岚便请一户出来作见证,记录瓷坊原门、后门、烟囱、井口四个点。白账师把他们诱进窄巷,他们偏要把窄巷变成众目睽睽的路。
瓷坊里很快有人慌了。两名灰衣搬运工推着粮车从后门冲出,车上盖着瓷泥。顾长风没有追人,先砸车轮。车停,瓷泥裂开,里面露出一口口大瓷缸。
缸里不是水,是米。
米被封在陶釉下面,若不敲开,账上就是空缸;若乱敲,陶釉里的灰火会渗进米粒。顾长风看着满车粮,难得没有动粗。他回头看何岚:“怎么开。”
何岚也不会开。
僵住的一息里,陆小棠站了出来。她的木牌昨夜少了一笔,名字还疼,可她在瓷坊当过短工,知道陶釉怕冷急不怕热急。她让人把冷井水浇在缸颈,再用木槌轻敲釉边。
第一口瓷缸裂开,白米滚出,米香很淡,却是真香。
人群几乎扑上来。顾长风横枪挡住,肩伤被挤得渗血。他没有吼,只把自己的干粮袋抛到米堆旁:“先称,后发。谁越线,先从我的份里扣。”
这句话比怒骂更管用。很多人看见他肩上血,脚步停了。
何岚快速建表:缸号、开缸人、见证户、米色、重量、灰火残痕。周明带二队搬米,陆小棠验釉,封路班守外圈。旧瓷坊第一次不靠林夜也转了起来。
可第三口缸一开,陶釉里忽然喷出一股灰雾。灰雾没有扑向米,而是扑向何岚的副册。何岚下意识抱紧册子,灰雾沿纸边爬上她手腕,像要把她写成“抢粮记录人”。
顾长风一枪拍散灰雾,自己手背立刻浮出细小灰字:越权取粮。
他笑了,笑得凶:“写我。”
灰字顺着他伤口往上爬。何岚咬牙,把刚才完整流程大声读了一遍。每读一个见证户,灰字就淡一分。读到第七户时,灰字彻底断开。
证不是纸上躺着的东西,是能把人从陷害里拉出来的绳。
旧瓷坊第一批真粮终于装车。可烟囱顶端忽然亮起白灯,灯影投向北门方向。
顾长风抬头,看见灯影里有一枚小秤。
旧瓷坊只是第一盘。北门铁磨那边,白账师已经知道夜刃救出了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