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军帐的路还没开,灯路上的名字先乱了。
何岚从城内传回三盏责任灯,第一盏稳,第二盏暗,第三盏忽然少了一笔。少的不是字形,而是一个人的最后一口回应。那人叫陶二桥,刚在粮影换位里把名字救回,灯上却只剩“陶二”二字,像被谁从活人边缘削去半截。
陆小棠脸色变了:“少名。”
真名库第二层最阴的地方,不是夺命,而是让人变成不完整的称呼。少一笔,家人认不出;少一字,账册无法配粮;少一个旧称,军部也能说此人未在现场。白烬用这种办法,不杀活人,却能把夜刃刚救回的证明重新拆散。
林夜没有冲回灯路。他把陶二桥那盏灯交给陆小棠:“你来。”
陆小棠怔了一息。她刚在副队门前裂了少笔木牌,补名资格已损,现在让她接少名归身,等于把自己的旧伤再揭开。可她只点头,把裂成两半的木牌放到陶二桥灯下。
“少哪一笔,先问活人。”她说。
灯路尽头传来微弱敲击。陶二桥人还在,却说不出完整名字,喉咙里像堵着灰。何岚立刻把城内街坊证人拉到灯前,一个卖豆腐的老妇喊出他幼名,一个北巷搬粮人喊出他扛粮时用的绰号,最后是他妹妹哭着说出家里给他留的饭号。
三种称呼一落,少去的那一笔开始回亮。
白烬显然不想让他们这样慢慢补。灯路旁的墙面浮出一张白骨桥,桥上站着许多半名人影,个个都朝陆小棠伸手。那些人影不全是假的,有些确实是前几轮救证里留下的缺名者。只要陆小棠急着全救,就会把所有少名同时揽到自己身上。
苏青禾冷声道:“一次一名。”
陆小棠的指尖停住。她先给陶二桥补最后一笔,补完才接第二盏灯。第二个是旧瓷坡少年,少的是母亲喊他的旧名。城内无人能证,少年自己也因惊吓说不出话。
顾长风忽然把断枪往地上一杵:“他在粮影门前喊过‘我护退线’。”
宋砚翻证页,找出那一行职责记录。少年当时没有说全名,却留下了位置、动作和刀痕。陆小棠把这三样压进灯里,旧名没有回来,职责名却先稳住。灯路承认他是活人,不再把他当空缺。
代价轮到陆小棠。她每补一名,裂木牌上的缺口就扩大一分。补到第七人时,木牌里忽然渗出血,像要把她自己那半个少笔名也拖走。她唇色发白,仍没有退。
林夜看见她肩膀颤了一下,却没有替她接手。少名归身不是黑火能解决的事。用吞噬补名,只会把所有人变成他的附属证物。
第九盏灯快亮时,敌人终于露出真手。白骨桥下有一页薄册,册面写着“归身者须归库”。只要补全名字,活人就会被判定为真名库私物,重新拉回第二层。
宋砚抢在册页合上前落笔:“归身归城,不归库。”
监军官也按下临场印。何岚在城内开三灯回执,街坊、粮站和夜刃三方同时报认。薄册被三方回声压住,没能把人拖走。
陶二桥的灯彻底亮起。随后是第二盏、第三盏。少名没有一下全救回来,却有十七个活人先稳住归身。
陆小棠手里的裂木牌碎成粉。
她看着掌心空处,声音很轻:“我以后不能再用这块牌补名了。”
林夜道:“记账。”
陈栎立刻写下:陆小棠少笔木牌耗尽,换十七名归城。
白骨桥被这一笔压得往后退去。桥后露出一段发白的骨梁,骨梁尽头堆着更多未归的称呼。它们没有哭,也没有喊,只像一座桥,横在夜刃去北线军帐的路上。
韩烈抬头:“过桥前,得先知道桥是谁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