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黑阶梯亮到第二层时,井口忽然分出三股气。
一股带水腥,绕向灰井侧槽;一股带粮气,贴着地面爬向后棚;最后一股像人的呼吸,从墙头齐孟脚下往外散。三股气不快,却走得极稳,像三根绳同时套向夜刃最缺的东西。
陆小棠先把后棚帘布压下。
“闻到粮气的,后退三步。”
她没有等林夜下令。负创者最容易被粮气拖动,尤其是刚从囚车里出来的人。几个俘兵照做,有一个退慢了,立刻被同伴拉住。他自己报:“口渴,闻到粮气,未离扶人位。”
宋砚把这句记下。不是羞辱,是防敌人把他的迟疑写成主动应井。
水腥气已经到了灰井侧槽。里面压腿者敲了两下,节奏比先前弱。陆小棠看向水囊,半口创口用水还在,线用水也还在。若把两口合了,足够侧槽里的人撑久一点;若不合,临火桩和白线都只剩细命。
林夜没有替她选。
“你分。”
陆小棠脸色很白,却没有犹豫。她把创口用水倒在火盆边沿,沾湿一截布条,布条不入井,只挂在短链尾。线用水则仍留在白线旁,小坑不动。
“创口水入侧槽,线水守回路。证水没有,不验粮气。”
这话一出口,粮气那股气猛地浓了。后棚里有人喉咙滚动。赤牙知道他们没证用水,就把粮气往证位上逼。只要夜刃无法验,它就能说粮是真的。
苏清禾已经没有完整冷砂袋。她从靴侧抖出几粒残砂,放在掌背外沿,却没有让血碰到。残砂太少,照不出整股粮气,只在边缘烧成一点白。
“粮气外真内假。”她说,“真的是人族封蜡,假的是入井方向。”
严拓问:“砍粮气?”
“砍了就散进后棚。”苏清禾摇头。
顾长风拖着变形铁门,走到后棚口。他不能再当冲锋位,就把铁门横插在粮气和负创者之间。铁门上的短矛尖还带着赤牙血纹,粮气一贴,血纹立刻亮起来。
“门也不干净。”顾长风咧嘴,“但总比人的肺干净。”
他把铁门往前推半尺,胸口旧创被压得又咳了一声。血到了喉间,他偏头吐在干地,不让任何一滴落进粮气里。
第三股人息最难处理。
它不是从井里来,而是从齐孟脚下散出。齐孟嘴封仍在,脚尖却不再敲规,只一下一下点着墙面,像被迫替人息领路。俞沧看得手背发青。
赤牙校尉在墙头说:“三线同开,只许一线先存。”
这句话听起来像战场规矩,实际是又一次诱应。谁答“一线先存”,谁就替它承认三线必须合判。
林夜开口前,宋砚先报:“敌方提出三线同开,夜刃未承认同判。”
俞沧刻下“未承认”三字,齐孟脚下的人息便散了一截。原来齐孟不是在引路,他是在用自己的位置拖住第三股气,不让它直接扑向后棚。
林夜看向方岑:“能到墙根吗?”
方岑腰侧旧创一抽,仍答:“能到,不上墙。”
“只打第三股脚下,不打齐孟。”
方岑提起风桩,沿墙根敲出三下。第一下震散人息外圈,第二下逼出墙里一枚红钉,第三下落到一半,赤牙短弩便射了下来。
顾长风无法离门。严拓从侧面扑过去,枪杆替方岑挡了一箭,箭头擦着他腿侧旧创过去,血立刻渗开。他没有追弩手,只把枪尾压住那枚红钉。
红钉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应者入册。
宋砚声音沉下去:“井规第二条。三线不合时,以先应者入册。”
井口没有闭合。可半句敌规被钉上墙,已经足够让后棚里所有人知道,不能因为水、粮、人同时压来就乱喊。
陆小棠挂进侧槽的湿布被里面的人咬住。短链轻轻动了两下,说明压腿者还撑着。
粮气被铁门挡住后,开始往下沉,想钻过门缝。顾长风把膝盖顶上去,硬把门压住。铁门烫得他腿甲发红,他仍没有挪。
林夜把远征令移到三股气之间。
“人、水、粮,分线报,分线救,分线记。谁合,谁是敌规。”
灰甲冷光亮了一息,承认这条临时分判。三股气终于不再互相缠绕,各自退开半尺。
赤牙校尉却笑了。
他把断钥反扣到井壁。赤黑阶梯第三层亮起,井下传来铁链拖动声。
这一次不是问“谁来救我”。
是一道很轻的女声,喘着气报:“右闸……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