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袖账客说出旧上司三个字时,先报的是规矩。
白骨钱庄换主验人,旧主验必须在交接页上签下“无缺”二字。签了,账走得干净;不签,新主验接不了匣。烬罗要把旧主验写成已死,先得让他签下那页无缺,死人才不会反悔。
“他还活着。”账客说,“死人签不了字。”
苏青禾问他想做什么。
账客伸出左手。他可以写一句钱庄旧语送进去,不问生死,只问一句:交接页缺几项。若旧上司活着且被迫,他会按格式回一个数;数不对,无缺页就合不上。
代价也摆在明处。
兑签一进钱庄旧路,灰袖账客还活着的事就会传回白骨钱庄。旧驿站那一夜,他在清席名单之外活了下来,烬罗迟早要补这一笔。
“我欠驿站四个人。”账客说,“他们没出来,是因为我译席册慢了半刻。”
陆小棠没有接这句。她只报伤棚能给他什么:不多一碗水,不多一卷布,写签用了什么,记什么。
苏青禾给这句话定边界。
“一句签,不见面,不许诺庇护。”她说,“回了数,你不欠他;他回不回,是他的价。”
兑签没有新纸。账客把它写在假封箱里旧回单的空白背页上。烬罗造假的纸,反过来替人问真话。宋砚先把签文封一份进公开证位,再让他发签。签走钱庄旧兑点,不经人族手,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了回码。
回码是一个数:三。
交接页缺三项,无缺页合不上。旧主验还活着,而且没有签。
回码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是旧主验自己的开价。他不求七台救他出去,只求七台当众承认一句:白骨钱庄的验货格式,曾戳破过假胜报。他要的是钱庄旧规矩的名声,拿名声换他自己出仓的路。
苏青禾收下开价,只回四字:格式已认,人已见账。不算承情,只算记账。
宋砚把这句话在中线当众读了两遍,三军都听见。承认一旦公开,烬罗再动旧主验,就是当着人族三军捏碎一张已经见账的名声。这张名声薄得像纸,却是那老人眼下唯一的盾。
林夜看着那页回码,没有立刻表态。
回码纸上一缕极淡的门印火痕,正引得冷铜盒里的吞火虫低撞。苏青禾先问这痕会不会是引他上钩的新饵。宋砚验过纸路:火痕在回码墨迹之下,是先过墙、后写字,不是今夜新种。这张纸曾经过弃火廊外墙的旧兑点。墙若真烧了,纸带不回这种痕。
那条旧路,此刻还活着。
林夜把这反应也写进见证栏,人没有靠近回码半步。
火账匣方向忽然响起密集的翻动声。
无缺页合不上,烬罗不等了。匣内纸页一页接一页地翻,写得比先前快一倍。押火员凑到留耳五步边听完,声音发紧。
“他在写新的一页。”押火员说,“不是门印。”
“是弃火廊外墙,已焚。”
几乎同一刻,主峰军仓方向传来另一道翻动声,慢而沉,与旧库这道一前一后,像在互相对页。
烬罗手里,不止一只火账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