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府城的下马威(1 / 1)

车队行了两日,终于抵达了江南道的首府,江宁府城。

当那座巍峨耸立,城墙高达数丈的雄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

车队里,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

宁阳县城与之相比,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村镇。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的景象,更是让致知书院的弟子们,目不暇接。

宽阔的青石板路,足以容纳八马并行。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店铺的招牌,有来自京城的瑞蚨,也有来自西域的胡商珠宝行。

街上行人如织,衣着光鲜,南腔北调,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番邦人。

这股扑面而来的繁华之气,让刚刚在宁阳县建立起自信的少年们,感到了一丝莫名的渺小。

他们投宿的客栈,是顾员外早就预定好的,名叫「文会楼」。

顾名思义,这里是各地前来府城应考的学子们,最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们刚一踏入客栈大堂,便被里面的景象,再次震撼了。

大堂里,摆了不下二十张桌子,几乎座无虚席。

坐着的,全是和他们年岁相仿的读书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言语之间,皆是他们听不懂的风雅之事。

「听说了吗?今科府试的主考官,还是知府李大人。」

「李大人乃是实干之臣,最喜经世致用之学,我等在策论上,需多下功夫啊。」

「何止。

我听闻,李大人的老师,乃是京中的陆秉谦御史。

他的文风,也颇受陆御史影响,偏爱质朴简约,我等切不可过于堆砌辞藻。」

「兄台所言极是!

不知兄台对近来朝廷热议的『漕运改海』一事,有何高见?」

这些话语,不断地飘入致知书院众人的耳中。

他们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里,每一个考生,都仿佛消息灵通,见识广博。

他们不仅熟悉主考官的背景和喜好,更能对朝堂大政,说得头头是道。

而致知书院的众人,除了陈文,对这些事情,几乎是一无所知。

他们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信息和见识上的巨大差距。

王德发更是听得目瞪口呆,他小声地对顾辞说道:「顾哥,这些人……怎麽什麽都知道?」

顾辞没有回答,他的脸上,第一次没了平日里的轻松,多了一丝严肃。

陈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不让他们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那点在宁阳县的成就,是多麽微不足道。

他们安顿好行李,便在大堂里找了张空桌坐下,准备用饭。

席间,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手持一把摺扇的年轻公子,领着几个同伴,走了过来。

那公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朗,气度不凡,一看便知是出身于大户人家的子弟。

「几位兄台,看着面生,可是从外县而来?」那公子摇着摺扇,笑着问道,语气还算客气。

顾辞站起身,拱手道:「我等从宁阳县而来,初到贵地,还望兄台多多指教。」

「哦?宁阳县?」那公子似乎想起了什麽,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我倒是听闻,今岁宁阳县试,出了些奇事。说是有个叫致知书院的,包揽了前三甲,不知可是真的?」

顾辞心中一动,傲然道:「不敢当。学生顾辞,正是致知书院学子,忝列第三。」

 他本以为,报出名号,会引来对方的敬佩。

却没想到,那公子听完,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也跟着发出了哄笑声。

顾辞的脸,瞬间就涨红了。

「你……你笑什麽?」

那公子收敛了笑容,但眼中的讥诮之色,却更浓了。

他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番,摇着头说道:「久闻宁阳县文风不盛,却未曾想,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一个县试第三,便敢如此自得。

殊不知,这等名次,在我江宁府城,怕是连府试的门槛,都摸不到呢。」

这话,说得极其刻薄,毫不留情。

顾辞的血,一下子就涌上了头顶。

「你!」

他正要发作。

「顾辞,坐下。」

陈文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顾辞回头,看到了先生那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咬了咬牙,只能愤愤不平地坐了回去。

陈文站起身,对着那位公子,拱了拱手。

「小徒年少,言语无状,还望公子海涵。」

那公子瞥了陈文一眼,见他衣着朴素,便更不放在眼里,只是淡淡地说道:「管好你的学生便是。」

说完,他便摇着摺扇,带着同伴,施施然地,向楼上的雅间走去。

整个过程,他甚至没有问陈文的姓名。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乡下人的无视。

大堂内,其他桌的考生,也都向这边投来了看好戏的目光。

顾辞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中的筷子,几乎要被他捏断。

张承宗,李浩等人,也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是他们抵达府城的第一日,便被人当头一棒,给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晚饭,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结束了。

回到房间后,陈文将所有弟子都召集到了一起。

所有人的情绪,都很低落。

「怎麽?」陈文看着他们,「被人说了几句,便都蔫了?」

顾辞抬起头,不服气地说道:「先生,那人……欺人太甚!」

「他欺你什麽了?」陈文反问道。

「他……他瞧不起我们宁阳县,瞧不起我们致知书院!」

「他说的是事实吗?」陈文追问。

顾辞愣住了。

陈文继续道:「宁阳县的文风,比之府城,是否不盛?」

顾辞沉默了。

「你们县试的名次,在这江宁府,是否真的算不得什麽?」

顾辞的头,低了下去。

陈文看着众人,缓缓说道:「别人瞧不起你,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自己,也瞧不起自己。」

「更可怕的是,你明明知道自己的不足,却不愿承认,只会被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冲昏了头脑。」

「今日之事,于你们而言,是羞辱,更是好事。」

「它让你们明白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也让你们知道,接下来的府试,你们要面对的,是怎样的一群对手。」

「收起你们在宁阳县的那点骄傲。」

「从现在起,把自己,当成一个最普通,最无知的考生。」

「我们,从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