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决胜之局(1 / 1)

王德发那首充满市井气息的打油诗,和他自己憨厚的模样,

意外地冲淡了贡院门口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在场众人,无论是嘲笑还是善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陆文轩,嘴角也微微抽动了一下。

顾辞无奈地摇了摇头,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他知道,王德发不是在捣乱。

这首诗,虽然粗鄙,却真实地反映了底层百姓最朴素的想法。

这也正是先生教导他们的,要去看,去听,去感受。

第二场考试的馀波,就在这阵笑声中,渐渐散去。

短暂的午休过后,贡院的钟声,第三次响起。

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一场。

策论。

考生们重新回到各自的号舍。

这一次,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决战的凝重。

他们知道,帖经墨义,比的是根基。

诗词歌赋,比的是才情。

而这最后一场策论,比的,才是真正的……格局与见识。

这也是决定他们最终名次,最重要的一场。

试卷,缓缓发下。

当考生们看清卷面上的题目时。

整个贡院,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题目的生僻,也不是因为题目的宏大。

而是因为,这道题,太具体,太冷门了。

《论江宁府丝绸业税改之我见》。

号舍内,无数考生,都傻眼了。

丝绸业?

税改?

这是什麽题目?

科举策论,要麽是论经义,要麽是论国朝大政。

何时考过如此细致的,关于一府一地,某一行业的具体事务?

大部分考生,脑中一片空白。

他们知道丝绸是江宁府的特产,是富贵人家才穿得起的好东西。

但丝绸业具体的运作如何?税又是怎麽收的?他们一无所知。

一时间,哀叹声,笔杆落地的声音,在各个号舍里,此起彼伏。

陆文轩看到这个题目,心中也是一沉。

他虽然是府城本地人,但出身书香世家,平日里交往的,都是文人雅士。

对于这种充满了铜臭味的「商贾之事」,他同样知之甚少。

但他毕竟根基深厚,反应极快。

他立刻调整思路。

既然不知具体事务,那便……空谈理论。

他决定,从「藏富于民」与「与民争利」的儒家经典理念入手,高屋建瓴地,论述税改应当「轻徭薄赋」的道理。

虽然空泛,但至少,不会出错。

他身旁不远处的赵修远弟子李文博,也想到了同样的路数。

一时间,考场内大部分的考生,都选择了这条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道路。

然而,在致知书院那几个号舍里,情形,却截然不同。

当顾辞看到这个题目时,他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涌上了心头。

他简直想放声大笑。

这道题……

这道题,不就是先生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吗?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在城东丝绸作坊里,看到的一切。

那个愁眉苦脸的作坊主。

那些在闷热的机房里,辛勤劳作的织女。

以及,先生与作坊主,关于「织造税」丶「过路税」丶「市舶税」的那番详细对话。

他甚至还记得,那个作坊主当时说的一句原话。

「一匹上好的云锦,从织机上下来,到卖到番邦商人手中,层层加税,利,十不存一啊!」

 这些,都是最鲜活,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论据!

顾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没有立刻动笔。

而是按照先生的教导,先在草稿纸上,画出了文章的脉络图。

他决定,从一个最大胆,也最切中要害的角度入手。

宏观。

他要将一个小小的丝绸业税改,与整个江南的经济活力,乃至大夏王朝的财政收入,联系起来。

另一边,张承宗看到题目,心中也同样安定了下来。

他没有顾辞那般宏大的格局。

但他有自己的优势。

那就是……朴实。

他想到的,不是什麽国家财政。

而是那些织女。

是她们那双因为长年累月泡在染料里,而变得又红又肿的手。

是她们在谈及繁重税负时,那无奈而麻木的眼神。

他决定,就从这里入手。

从一个最微观,最底层的角度,去论述,不合理的重税,是如何扼杀一个行业的生机,又是如何让万千百姓,陷入贫困的。

他的文章,或许没有顾辞那般气势磅礴。

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将带着一种……真实的力量。

而号舍里的李浩,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没有急着写文章。

而是拿出了算盘。

他将草稿纸,当成了帐本。

然后,开始在上面,列出一条条简单的算式。

「设,一匹云锦,成本为五两。」

「出作坊,征织造税一成,价为五两五钱。」

「运至码头,经三处关卡,征过路税,共计五钱,价为六两。」

「入市舶司,售与海商,官府抽税两成,海商实付七两二钱。」

「然,若海商勾结税吏,瞒报售价,官府实得之税,或不足一两……」

他将那日听来的,零碎的信息,用他最擅长的数学工具,进行了一次冰冷而又精准的量化。

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数字,来告诉考官,现行的税制,究竟有多麽混乱,其流失的税银,又有多麽惊人。

他的卷子,或许不是一篇合格的「文章」。

但它,将是一份,任何一个有作为的官员,都无法忽视的帐单。

时间,在考场内,安静地流淌。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

当第三场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

所有考生,都如释重负。

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了号舍。

贡院门口。

陆文轩和他的同窗们,聚在一起,唉声叹气。

「这策论题,是哪个杀千刀的出-的?简直不当人子!」

「是啊,通篇空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写了些什麽。」

陆文轩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知道,自己这次,考砸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致知书院的那群人,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们的脸上,虽然也带着疲惫。

但每个人的眼神,却异常的……明亮。

尤其是那个顾辞,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陆文轩的心中,猛地一沉。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走上前,拦住了顾辞。

「顾兄。」他的声音,有些乾涩,「不知……方才的策论题,你有何高见?」

顾辞看着他,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不远处,那座高耸的江宁府城城楼。

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

「陆兄,你可曾,亲眼见过,一匹丝绸,是如何织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