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李浩的破题——算盘与利剑(1 / 1)

清河县衙,架阁库。

这里是存放全县历年钱粮赋税档案的地方,平日里阴冷潮湿,霉味扑鼻。

但此刻,这里却成了李浩最后的战场。

几盏昏黄的油灯在架子上跳动,将李浩那张略显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前,堆满了这几天从各处搜集来的帐册。

有粮商公会主动送来的亏损表,有各大户申报的歉收单,还有县衙里那本记得乱七八糟的田赋流水。

算盘声在寂静的库房里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却越响越乱,越响越急。

「不对……还是不对……」

李浩抓着头发,双眼通红,指甲里嵌满了墨迹。

「周家报亏三千两,但我算来算去,他们的成本根本没那麽高。

他们说种子贵了,可我查过,那是去年的陈种。

他们说人工涨了,可今年工钱明明跌了三成。」

「还有这个吴家,说亩产只有二百斤。

二百斤?

那是荒年的产量!

可那片地明明是上等的水浇地,怎麽可能只产二百斤?」

他知道这些数字是假的。

作为算学天才,他对数字有着天然的敏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老猎人闻到了狐狸的骚味,却怎麽也找不到狐狸的尾巴。

因为这些假帐做得太完美了。

每一笔出入都有据可查,甚至连那一两钱的损耗都记上了。

这就是所谓的花帐,看着眼花缭乱,实则滴水不漏。

「难道,算学真的没用吗?」

李浩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挫败感。

以前在书院,他总觉得只要算清了帐,这世上就没有难事。

可现在,面对这厚厚的一叠谎言,他的算盘仿佛变成了哑巴。

「贤侄啊,还没算出来吗?」

赵守正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热汤面,一脸的愁容。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李浩那疯魔般的样子,有些不忍心。

「外面那帮豪强的管家还在门口候着呢。

说是来送点心,其实就是来示威的。

他们说了,要是县衙再拿不出实据,就要去府衙告咱们扰民了。」

赵守正叹了口气,把面碗放在桌角,拍了拍李浩的肩膀。

「实在不行……就算了吧。

这清河县的水太深,这帮老狐狸把帐做得跟铁桶一样。

咱们……

咱们不行认栽吧。」

李浩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倔强:「不能认!

认了,清河,包括宁阳的百姓就得死!

先生的新政就得死!」

赵守正苦笑,「咱们没有证据啊!

你也看到了,这些帐本比咱们县衙的帐还乾净。」

李浩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那些数字,仿佛要用目光把纸烧穿。

就在这时,一名亲随悄悄溜进来,将一封信塞到李浩手中。

「李管事,陈先生的急信。」

李浩心头一震,连忙拆开信封。

题目:《论理财与均输》

提示:帐册无言,却可证人心之伪。

仓廪虽锁,田赋有数。数即为钥,可开万锁。

「数即为钥……」

李浩盯着这四个字,反覆咀嚼。

先生的意思是,所有的秘密就藏在数字里。

可是,眼前的这些数字都是假的啊!

用假的数字,怎麽推导出真的结果?

「田赋有数……田赋……」

李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河县的地图,浮现出那连绵的稻田,那是他这几天跑断腿才看遍的景象。

田赋是按亩徵收的。

但豪强们往往会隐瞒田亩数,这就是隐田。

所以田赋册上的数字也是不可信的。

「帐册无言……」

李浩盯着这句话,反覆念叨。

「不对。」

李浩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了一本厚厚的《清河县志》。

「如果人心会说谎,那我就不听人话,我只看数!」

他重新坐回桌前,这次,他的眼神变得冷酷而精准,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清河县有良田三十万亩。

按照去年的收成,每亩平均产粮三石。

总产量就是九十万石。」

他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数字:900000。

「除去百姓自留口粮丶种子粮,以及上缴国库的漕粮……这些都是有定数的。」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全县人口五万户,每户年耗粮二十石……那就是一百万石?

不对,这是加上了那些流民和不在册的隐户。」

「但是!」

「那些大户人家,为了逃避赋税,往往会隐瞒田亩数量。这就是所谓的隐田。」

「他们报给官府的产量是九十万石,但实际产量可能有一百二十万石!这多出来的三十万石,就是他们的黑粮!」

「这部分粮,不在官府的帐上,也不在市面上流通。

它们就藏在地主家的私仓里!」

「这就是那把钥匙!」

李浩的手指在算盘上重重一拨。

「只要我能算出他们每家每户的实际田亩数,再对比他们上缴的税粮,就能算出他们手里到底藏了多少粮!」

「可是,怎麽算实际田亩数呢?

难道要去丈量土地?

那太慢了。」

李浩陷入了沉思。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本不起眼的《鱼鳞图册》副本上。

那是记录土地形状和归属的图册。

「对了!还可以反推!」

那麽,有什麽数字是他们无法隐瞒,也必须如实记录,甚至不得不多记的呢?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他在田间地头看到的,一座座巨大的水车正在转动,清澈的河水顺着沟渠流进田地。

种地需要什麽?

种子丶肥料丶人工……

这些都可以作假,可以少报。

还有什麽?

「水!」

李浩的眼睛猛地睁开,那一瞬间,仿佛有火花在瞳孔深处炸裂。

清河县水网密布,地势低洼。

这里种田,最大的成本不是种子,而是水利。

引水灌溉需要交钱给水会,排涝防洪也需要交钱给河工。

而这些钱,是按田亩数和用水量来分摊的!

而且,因为水利设施是各大家族共同维护的,为了防止别家占便宜,他们在记录水帐的时候,不仅不会少报,反而会锱铢必较!

「对!

就是水帐!」

李浩冲到书架最深处,那是存放《水利志》和《河工修缮录》的角落。

他一把抓起那几本落满灰尘的册子,飞快地翻动起来。

「哗啦——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库房里回荡,急促得如同战场上的号角。

赵守正看得一脸懵逼,端着面碗的手都抖了一下:「贤侄,你这是怎麽了?

那几本破书都是修河堤的烂帐,跟粮食有什麽关系?」

「不!大人!这就是关系!」

李浩猛地将算盘一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您看!

周家今年缴纳的引水费是三百两!

按清河的水价,这意味着他们灌溉了至少三千亩地!

而且是足额灌溉!」

「足额灌溉,就意味着水源充足。

既然水源充足,又没有旱灾,怎麽可能像他们帐本上说的那样亩产只有二百斤?」

「再看吴家!

他们今年分摊的排涝费是五百两!

这说明他们那片低洼地的水都被排乾了,根本没受涝灾!

可他们却报了五成的水损!」

「哈哈哈哈!」

李浩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透着一股破局后的畅快淋漓。

他指着那些看似完美的假帐本。

「假帐!

全是假帐!

他们能把粮食藏起来,能把田赋赖掉,但他们赖不掉这笔水帐!

因为如果不交这笔钱,别的家族就不让他们用水!

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只要拿着这笔水帐,倒推出他们的实际田亩数和灌溉情况,就能算出他们至少藏了多少粮!」

「这就是。

数即为钥!」

赵守正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面碗「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顾不上心疼,颤巍巍地指着李浩,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神了!

真是神了!

贤侄,你这……

你这是怎麽想到的?

这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他虽然不懂算学,但他听明白了。

这套方法简直就是一记绝杀!

这就是用豪强们互相监督的真帐,去攻破他们联手欺瞒官府的假帐!

「有了这个,看那帮老狐狸还怎麽抵赖!

本官这就升堂,哪怕是把这官印砸了,也要把粮食逼出来!」赵守正激动得满脸通红,仿佛重新找回了身为父母官的威严。

李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激动。

「大人,咱们手里有了这把钥匙,那明天升堂,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好戏。」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满身泥泞地冲了进来。

「李管事!宁阳急信!」

李浩接过信,那是张承宗的亲笔。

【李浩师弟:

宁阳将行《屯田令》,以工代赈,聊安民心。然邑中存粮仅可支半月,期满若无新粮接济,则乱象必复,前功尽弃。

清河乃全府粮仓,虽知豪强盘踞,然此乃宁阳生机所系。师弟若得破局之法,或有粮草消息,务请第一时间飞鸿传书,以定军心。

承宗顿首。】

看着这封信,李浩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半个月,那是张承宗给他争取的最后期限。

「贤侄,怎麽了?还愁什麽?」赵守正不解地问道。

「大人,咱们清河县不缺粮,但宁阳县缺粮。

我们还需要把粮运出去。」

李浩指了指外面的天空,语气沉重。

「怎麽运出去?」

「魏公公封锁了官道,设了关卡。

咱们虽然有粮,但只要一出城,就会被东厂的人扣下。

运不到宁阳,这些粮就是死的。」

赵守正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是啊,有了粮,还得有路。

「我们有粮,没路。」

「谁有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站在长洲码头总是摇着摺扇的师兄。

「顾师兄……」

李浩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备纸笔!」

他大喝一声,铺开信纸,提笔写下了一封同样十万火急的信。

【顾辞师兄:

清河豪强将破,万石救命粮即将在手。

然魏阉封锁官道,陆路不通。

师弟无能,只能守着粮山望洋兴叹。

师兄在长洲,掌水路牛耳。

今宁阳危在旦夕,这万石救命粮,唯有靠师兄的船队,方能破网而出。

盼覆。

弟李浩顿首】

写完,他将信封好,交给信使。

「快!用最快的马,送到长洲县顾辞手中!

告诉他,我在清河等着他的船!」

看着信使远去的背影,李浩握紧了拳头。

这场仗,接力棒已经传到了最后一棒。

顾师兄,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