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什麽是利滚利?(1 / 1)

赵家祠堂,后院。

赵太爷正躺在太师椅上。

他眯着眼,听着旁边的小妾给他唱曲儿.

「太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都吓白了,连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觉。

「慌什麽!」赵太爷眉头一皱,一脚踹在家丁身上,「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没看见我正听曲儿吗?」

「真……真是天塌了啊太爷!」家丁顾不上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打谷场那边闹翻天了!」

「闹什麽?不是发鸡蛋吗?一群穷鬼抢食而已,还能翻天?」赵太爷不屑地冷笑。

「不是发鸡蛋!是唱戏!唱……唱《翠花智斗黄扒皮》!」

「唱戏?

那有什麽好怕的?」

「可是太爷,那戏里演的黄扒皮……长得跟您……不是,行事作风跟您一模一样啊!

他在戏里逼死人命,强抢民女,还说……还说那些公中钱都被他吞了!」

「什麽?!」

赵太爷猛地坐起身。

「好大的胆子!

这分明是在指桑骂槐!

是在造谣生事!」

「还不止呢!」家丁带着哭腔继续说道,「那个演翠花的姑娘还说了,咱们之所以被欺负,是因为咱们瞎!

不懂法!

不会算帐!现在那个什麽神算子和铁面判官正准备在那儿教大家怎麽算帐,怎麽告状呢!」

「反了!反了!这是要造反啊!」

赵太爷气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不是几个书生来发发善心那麽简单了。

他们这是在挖他的根!

在掘他的祖坟!

如果让那帮泥腿子看懂了这门道,学会了算帐,学会了告状,以后谁还肯乖乖交租?

谁还肯借他的印子钱?

他这个族长,还怎麽当?!

「来人!集结家丁!带上家伙!」

赵太爷抓起那根龙头拐杖。

「跟我去打谷场!

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给我把戏台砸了!把那帮妖言惑众的书生赶出去!」

……

村民们看着那个刚刚卸妆的王德发,又看了看站在台中央的李浩,眼神里充满期待。

「李管事,刚才说你要给咱们算帐。」一个胆子大的后生喊道,「那您给说说,那黄扒皮到底是咋坑人的?

俺们借钱的时候,明明说好了利息不高啊,怎麽还着还着就还不清了呢?」

「是啊!

俺当初借了一吊钱给娃看病,现在要把房子抵出去都不够还的!」

李浩微微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身后拖出一个大麻袋。

「哗啦——」

他把麻袋解开,倒出一堆黄澄澄的豆子。

「乡亲们,咱们今天不讲大道理,咱们来玩个游戏。」

李浩指着那堆豆子。

「假设这颗豆子,就是你们向那位大善人借你的钱。」

他捡起一颗豆子,放在桌子左边。

「那位大善人说了,乡里乡亲的我不收你多,借一颗豆子,下个月还两颗豆子,不多吧?」

「不多!

不多!」台下的村民纷纷点头,「才两颗豆子,谁还不起啊?

这大善人挺厚道啊!」

李浩笑了笑,又捡起两颗豆子,放在桌子右边。

「好,第一个月,你还了两颗。」

「可是,如果你第一个月没还上呢?

大善人又说了,没事,下个月再还,还是一样的算法,翻倍嘛,所以下个月四颗豆子。」

「翻倍?」村民们有些迷糊。

「来,哪位大叔上来帮我数数?」李浩招了招手。

刚才那个被王德发逼死的赵老汉颤巍巍地走了上来。

他是个老实人,一辈子除了种地啥也不会,数数也只能数到一百。

「大叔,您来数。」李浩把豆子推给他,「第二个月,两颗变四颗。」

赵老汉数出四颗豆子。

「不多,还得起。」赵老汉憨厚地笑了笑。

「第三个月,四颗变八颗。」

赵老汉数出八颗。

「嗯,有点多了,不过挤挤也能还。」

「第四个月,八颗变十六颗。」

「第五个月,十六颗变三十二颗。」

随着月份的增加,赵老汉数豆子的速度越来越慢,额头上的汗也冒了出来。

桌上的豆子堆开始慢慢变大。

「第六个月,六十四颗!」

「第七个月,一百二十八颗!」

当数到第十个月的时候,赵老汉的手已经抖得拿不住豆子了。

那一堆豆子,已经有一大碗那麽多了。

「大叔,还数得清吗?」李浩问道。

「数……数不清了……」赵老汉擦了擦汗,「这也太多了吧?

才借了一颗啊!」

「别急,还没完呢!」

李浩的声音突然提高。

「这才哪到哪?

这才不到一年!咱们接着翻!」

「第十一个月,一千零二十四颗!」

李浩直接抓起一大把豆子,扔在桌上。

「第十二个月,两千零四十八颗!」

「哗啦——」

李浩把半袋子豆子全都倒在了桌上,瞬间堆成了一座小山,把那颗最初的本金彻底埋没在下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座触目惊心的豆子山。

一颗豆子,一年后竟然变成了一座山。

「这就是利滚利!」

李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豆子四处乱滚。

「这就是你们签的那张驴打滚的欠条!

那个大善人告诉你们不多,告诉你们慢慢还,其实是在给你们挖坑!

挖一个让你们几辈子都填不平的坑!」

「你们借的是一斗米,还的是一座仓!

借的是救命钱,还的是买命钱!」

「这哪是借贷?

这是抢劫!这是吃人!」

「啊——!」

台下爆发出一阵惊呼。

那些背着债的村民,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以前只觉得这债怎麽也还不完,是因为自己没本事,是因为年景不好。

现在才明白,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个死局!

「太黑了!

这也太黑了!」

「怪不得我家那头牛没了,地也没了!原来是被这麽算计走的!」

人群中,赵文举此时也是大受震撼。

他虽然是秀才,但家道中落,也是靠着借公中钱才勉强维持体面。

这些年,他为了还那永远还不完的利息,连买书的钱都省下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赵文举感叹道,「怪不得太爷每年都要核帐,原来他核的不是公道,是咱们的命!

这哪里是宗族互助,这分明是把咱们当猪养,养肥了就杀!」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自责,「我读了那麽多年圣贤书,连这基本的算帐都没算明白。

要不人家致知书院科举能屡次霸榜呢。

那位陈夫子真乃神人也。

他要是能给我开个小灶该多好啊。」

而在另一边的阴影里,赵二爷看着那堆豆子,嘴角却微微翘起。

他手里那两个核桃转得飞快,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嘿,这帮书生还真敢说啊。」

赵二爷在心里暗骂,但眼神里却满是幸灾乐祸。

他当然知道赵太爷是怎麽吸血的,甚至有些帐还是经他的手放出去的。

但他一直被赵太爷压着,哪怕知道也不敢说,只能眼红大哥吃肉,自己喝汤。

「老东西,你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

赵二爷看着群情激奋的族人,心中一阵快意。

「以前你拿族规压着大家,谁也不敢查你的帐。

现在这层窗户纸被捅破了,我看你那张德高望重的老脸往哪搁!」

「闹吧!

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他的族长位子给闹没了!」

他看向台上的李浩,眼中满是赞赏。

「这帐算得太好了!

算得人心都散了!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大哥,你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咯。」

愤怒在人群中燃烧。

不仅仅是穷人,就连那些原本依附于赵太爷的旁支,在赵二爷这种有心人的暗示和默许下,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鼓。

「李管事!那这钱我们还用还吗?」赵老汉急得眼泪都下来了,「要是按这个算法,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还不清啊!」

「问得好!」

李浩目光如炬,看向台下的每一个村民。

「这钱,该不该还?」

「如果他是正经生意,利息公道,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但如果他是设局坑人,是违法的暴利,那这钱……」

李浩抓起一把豆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就是废纸!

是狗屁!」

「在咱们商会,从来不搞这一套!

我们借钱给你们买种子,利息只有一分!

而且如果遭了灾,还可以减免!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这才是真正的帮人!」

「乡亲们!你们醒醒吧!

别再被那些所谓的大善人给骗了!

他们的心比这炭还黑!」

愤怒在人群中燃烧。

那些被压榨了多年的苦难,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我不还了!

这黑心钱我不还了!」

「找他算帐去!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看着群情激奋的村民,李浩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把火,算是点起来了。

这算盘,不仅仅能算帐,还能算命。

算那些土豪劣绅的命!

「可是李管事,」一个年轻后生突然问道,「虽然这帐算明白了,但欠条还在人家手里啊。

人家要是拿去告官,咱们还得输啊。

毕竟白纸黑字写着呢。」

「告官?」

一直站在旁边的周通,这时候走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大夏律》,宛如判官降世。

「谁说白纸黑字就一定有效?」

「今天我就来教教你们怎麽用这本大夏律,去打那黄扒皮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