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皇上的青词:风起长林落叶浮(1 / 1)

这怎么可能?

大夏朝堂上谁不知道,大运河上的秋漕,那是沿途钞关和漕军将领重要的钱袋子。

往年那些装在麻袋里的粮食,运到京城,漂没个两三成,那都是正常的火耗和损耗。

若是遇到极其贪婪的押运官,漂没一半甚至都是常有的事。

可是现在,陆秉谦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抛出了一个百分之一的数据!

这简直是在扒下秦党和整个运河利益集团的底裤。

「陛下!」

陆秉谦没有给秦党任何喘息的机会。

「有这百分之一的铁证在前!」

「臣敢问满朝文武!

敢问那些为了大夏基业的衮衮诸公!」

陆秉谦看着对面的秦党班列。

「往年大运河上,那动辄三四成的国库之粮,到底去了哪里?」

「是进了黄河的鱼肚子里?」

「还是流进了某些贪得无厌的硕鼠的私囊之中!」

「致知书院此举,不仅是为京畿赈灾。

更是为我大夏国库,揪出了这运河上那些见不得光的惊天大贪!」

话毕,一时间没有人敢再说话。

陆秉谦没有点名道姓地骂秦党。

但在这大夏朝堂上,谁不知道大运河的钞关和漕帮,是首辅秦斯年的基本盘?

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

秦斯年的脸颊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料到,这群江南书生竟然恶毒地用那种奇技淫巧在粮食上做了手脚,硬生生抓住了大运河贪腐的实证!

他内心都忍不住暗骂。

那些钞关脑子都有病吗?

当时他们发现今年他们用那大箱子运粮,就不能动动脑子,非得漂没?

就算想漂没也得想想办法啊?

直接撬锁破坏铅封?

这不是拱手给人家送证据吗!

但秦斯年毕竟是权倾朝野的首辅。

他并没有因为这一击而乱了方寸。

他依然没有说话。

在这太和殿上,有人主动地跳出来替他咬人。

没过多久。

站在右侧班列前方的二皇子萧裕楷,看到秦党吃瘪,立刻像一条恶犬般跳了出来。

他自然不想让秦党这个庞大的支持者倒台。

「陆大人!

你此言差矣!」

二皇子嚣张地指着陆秉谦。

「抓几个贪官,就能掩盖他们私开海禁的弥天大罪吗?」

「致知书院不过是一群江南狂生!

仗着几分奇技淫巧就敢无视朝廷法度,践踏太祖铁律!」

「若是天下书生,皆效仿他们这般为了微末的功劳,就敢私自开海。

那大夏的规矩何在?

大夏的江山岂不是要乱套?」

二皇子得意地看了太子一眼。

「如此目无王法之徒,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

随着二皇子的定调。

太和殿内的局势,再次陷入了焦灼的拉锯之中。

秦党的海禁祖制和陆秉谦的运河贪腐铁证激烈地碰撞。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决定这场残酷的政治绞杀最终胜负的,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那珠帘之后,那位深不可测的帝王。

「当……」

那木鱼声突兀地停了下来。

所有文武百官,包括秦斯年和二皇子,全都恭敬地低下了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珠帘后的精舍里,十分安静。

片刻之后。

一道缥缈的声音从那薄薄的黄纱之后缓慢地飘了出来。

「风起长林落叶浮,潮生碧海覆仙舟。」

皇帝自然不会直接去评价运河的贪腐,他也不会直接判定海禁的对错。

他随性地念出了一句高深莫测的青词。

然后,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这江南的风,吹得太大,连朕这精舍里的香炉,都有些摇晃了。」

这句话一出。

整个太和殿内的文武百官都紧张起来。

他们开始拼命地揣摩着圣意!

「风起长林……覆仙舟……香炉摇晃……」

秦斯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精光急闪。

他在短暂的几息之间,疯狂地拆解着这句青词背后的帝王心术。

「长林,指的是这大夏的天下。

风,自然是江南士子掀起的海运之风。

落叶浮……皇上是在说,这股风不仅吹得太大,而且把那些原本安分守己的刁民和底层商贾都给扇动起来了,这是动荡之兆。」

他的脑海中迅速跳到下一句。

「潮生碧海覆仙舟。

仙舟……皇上便是那修道仙人,这大夏的江山便是他的仙舟。

覆舟……这是皇上强烈的警告!

他认为致知书院在江南裹挟百万民意私自开海的举动,已经不仅仅是运粮,而是触碰了皇权至高无上的威严,有倾覆朝堂纲纪的危险!」

最后那句「香炉摇晃」,更是让秦斯年的内心狂喜。

「香炉,那是皇上清修的命根子,代表着皇权的绝对安宁。

江南书生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仅弄出了什么海运,还嚣张地揭了运河的底。

这在渴望绝对掌控的皇帝看来,这是风太大!

香炉摇晃,说明这群江南人不受控制的作为,已经让皇上感到了严重的不安和反感!」

秦斯年瞬间听懂了皇上的意思!

毕竟他当年就是因为擅长青词才受到了皇上的青睐,最终进入了内阁。

这一句话,他稍微一品味便能明白。

「陛下圣明!」

秦斯年没有丝毫犹豫,果断地一步跨出班列,重重地叩首在地。

「海波诡谲,变幻莫测。

致知书院等江南士子,虽有微功,但其狂妄之风,断不可长。」

「若任由其兴风作浪,恐有覆舟之险。

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安国本。」

秦斯年以自己首辅大人的身份,给皇上这句青词做出自己的解释。

文武百官此时也默不作声。

毕竟,皇上的心思确实太难猜了。

一旦猜不准,说不定还会招来麻烦。

也就秦斯年这样经常跟皇帝接触的,才有胆量在第一时间就说出自己的想法。

珠帘之后。

那停滞的木鱼声,再次响了起来。

「当。当。当。」

木鱼声很是缓慢,却又有有些沉闷。

站在珠帘外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恩,暗暗冷笑。

他太了解皇上了。

这缓慢沉闷的木鱼声正是在隐晦地暗示秦斯年。

你猜得没错。

皇上的心里对这群能折腾的江南士子,已经生出了一丝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