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寨的血腥味,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淡了不少。
但那股子硝烟和死鱼烂虾混合的怪味,依旧顽固地钻进人的鼻孔里。
李狗娃坐在聚义厅那张铺着虎皮的交椅上——那是独眼龙以前的座位。
他没敢坐实,屁股只沾了个边。
手里捧着个大海碗,里面是堆得冒尖的泰国香米饭,上面浇了一勺厚厚的猪油,还有几块红烧肉。
“吃。”
林亿坐在他对面,正在擦拭那把M1911手枪,头也没抬。
“当了营长,就得有营长的吃相。别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李狗娃咽了口唾沫,拿着筷子的手还有点抖。
不是饿的,是脱力。
刚才那场武装泅渡,耗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杀人的时候全凭一股子狠劲,现在劲儿泄了,浑身骨头都在疼。
“旅座,我……我吃不下。”
李狗娃放下碗,看着自己那双被水泡得发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褐色血迹的手。
那是独眼龙的血。
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吃不下也得吃。”
林亿把枪拍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现在是头狼。狼要是没力气,别说咬人,连屎都抢不到热乎的。”
林亿站起身,走到李狗娃面前,用那根雪茄指了指门外。
“看看外面。”
李狗娃抬起头。
门外的空地上,一千多名新兵正在打扫战场。
他们扛着米袋子,拖着尸体。
但每当有人经过聚义厅门口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眼神敬畏地往里瞟一眼。
那是对强者的敬畏。
“他们以前看你,是看个叫花子,看个笑话。”
林亿的声音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现在,他们看你,是在看营长,看那个敢带头跳进红河里的疯子。”
“这碗饭,是你拿命换来的。”
“吃了它,这营长的位置你就坐稳了。”
李狗娃咬着牙,端起碗。
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猪油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在他嘴里化开。
他吃得眼泪直流,却没停下。
林亿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成了。
……
下午两点。
雨停了。
红河的水位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一支奇怪的车队,艰难地开进了黑水寨。
那是几辆GMC十轮大卡车,车斗里装的不是兵,也不是粮。
是一堆堆黑乎乎的钢铁零件,还有几个巨大的木箱子。
陈俊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
他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拿着卷图纸,眼镜片上全是泥点子。
“旅座!东西都拉来了!”
陈俊指着身后那几辆车,兴奋得两眼放光。
“按照您的吩咐,把那辆被炸飞的M8装甲车底盘大梁给切了,正好做龙骨!”
“还有,路易那胖子送来的那批卡车里,有几台备用的V8发动机,我也给拆来了!”
林亿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个沉重的木箱。
箱板上印着“Ford V8”的字样。
这是美国工业的结晶,大马力,皮实,耐造。
在这片丛林里,这就是心脏。
“开始吧。”
林亿指了指河湾那处天然的避风港。
“把这水寨的木头都给我拆了。我要在那儿,建咱们的第一座造船厂。”
“是!”
陈俊大手一挥。
几十个从南洋招来的老技工,带着几百个工兵,像蚂蚁一样扑向了那些木料和钢铁。
“滋滋滋——”
蓝色的电焊弧光,第一次在红河畔亮起。
那是发电机带动的电焊机。
那种刺眼的光芒,和金属熔化时散发的焦糊味,让周围那些刚投降的水匪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这种“妖术”。
“旅座,这船……怎么造?”
张大彪凑过来,看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有些发懵,“就把这发动机装木船上?那不得把船震散架了?”
“木船?”
林亿冷笑一声。
他捡起一块从装甲车上切下来的钢板。
那是经过表面硬化处理的装甲钢,虽然被炸得有些变形,但依然坚硬无比。
“咱们不造木船。”
林亿把钢板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咱们造铁王八。”
“以M8的大梁为龙骨,用这批装甲钢做护板,把V8发动机塞进肚子里。”
“船头架上双联装的M2重机枪,船尾挂上深水炸弹。”
林亿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狂热。
“我要造的是‘武装快艇’。”
“不需要太好的流线型,也不需要多漂亮。”
“只要它够硬,够快,火力够猛。”
“我要让它在红河上跑起来,就像一辆在水上狂飙的坦克。”
……
三天后。
第一艘怪模怪样的“船”,在简易船坞里成型了。
它丑陋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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