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渡矿区的夜,被高炉的余温烫得发红。
第一炉铁水已经冷却,变成了几百块黑沉沉的生铁锭,像棺材板一样整齐地码放在碎石地上。
空气里那股子焦炭和硫磺味儿还没散,又混进来一股子更加刺鼻的机油味。
梁思明蹲在一台刚组装起来的怪机器旁,手里拿着一把卡尺,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台机器是用两辆M24坦克的变速箱、加上一台大功率柴油机,硬生生拼凑出来的“轧钢机”。
两个巨大的滚轮,是从英国人留下的破碎机上拆下来的,表面车出了铁轨的凹槽。
“林将军,这太冒险了。”
梁思明站起身,那件白大褂已经变成了黑大褂,嗓子里像是含着沙子。
“咱们这炉子里出来的是生铁,含碳量高,脆。虽然加了熟铁中和,但没有经过转炉吹炼,韧性不够。”
他指了指那台简陋的轧机。
“直接上机轧,容易断。就算轧成了形,铺在路上,重载卡车一压,也可能崩裂。”
林亿站在一旁,手里端着那个铝制水壶,喝了一口加了盐的凉白开。
他没看梁思明,目光死死盯着那堆铁锭。
“梁先生,咱们不是在造京沪铁路,也不是在造西伯利亚大铁路。”
林亿放下水壶,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咱们是在造矿山窄轨。”
“只要它能扛得住十吨的矿车,能让咱们的物资不用靠大象背,那就是好路。”
他走到那台轧机前,伸手拍了拍那个粗糙的滚轮。
“脆?那就把轨腰加厚。断了?那就再焊上。”
“现在的孟蓬,就像个饿死鬼。只要是铁,只要能铺在地上让轮子转起来,就是好肉。”
林亿转过身,看向站在警戒线外的李弥。
“李校长。”
“在!”
李弥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这几天在矿山搬砖,让他那身虚肉紧实了不少,脸也晒得跟黑炭似的。
“让你的人,把铁锭烧红了。”
林亿指了指轧机的进料口。
“第一批铁轨,我要今晚就看到成品。”
“告诉学员们,谁要是怕烫,谁要是敢偷懒,就把他扔进冷却池里清醒清醒。”
“是!”
李弥大吼一声,转身冲向那群正在待命的“学员”。
“都听见了吗?开工!把炉子烧旺点!”
黑夜被火光撕裂。
几十个简易的加热炉在空地上排开,风箱呼呼作响。
铁锭被送进炉膛,烧得通红,像是一块块发光的红宝石。
“上机!”
陈俊站在操作台上,猛地推下了离合器。
“轰隆隆——”
柴油机发出了咆哮,带动着巨大的齿轮组转动。
第一块烧红的铁锭被铁钳夹着,塞进了滚轮之间。
“滋——!!!”
刺耳的金属挤压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噪音。
火星四溅,像是一场盛大的烟花雨。
铁锭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形、延展,慢慢变成了一根长条形的轨道。
虽然表面粗糙,虽然边缘还带着毛刺。
但那是铁轨。
是工业文明延伸的触角。
“出货了!出货了!”
工人们欢呼起来。
他们用长柄铁钳夹住那根通红的铁轨,拖到一旁的沙地上冷却。
水浇上去,“嗤”的一声,白雾腾空而起。
林亿走过去,等雾气散去,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那根还带着余温的铁轨。
工字形的截面,厚实,笨重。
但这东西,比黄金还要让他安心。
“继续。”
林亿站起身,把手上的铁锈灰在裤腿上擦了擦。
“这种铁轨,我要铺满这五十公里的山路。”
“张大彪。”
“有!”
张大彪从阴影里窜出来,手里提着那把砍刀。
“带着你的工兵团,跟在轧机后面。”
“铁轨出来一根,你们就给我铺一根。”
“枕木不够就去砍树,道钉不够就用钢筋造。”
林亿的眼神变得幽深,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我要这条路,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南渡和孟蓬之间。”
“谁要是想拔这颗钉子,我就让他把牙崩了。”
……
工程的进度,快得惊人。
这不仅是因为林家军的执行力,更是因为那套独特的“工票制度”。
每一根铁轨下线,每一米路基铺好,都有专门的记分员在旁边记录。
红烧肉、大米、甚至是香烟和白酒,这些硬通货像是一针针强心剂,打在每一个劳工和士兵的血管里。
三天后。
第一段五公里的试验路段铺通了。
一辆经过改装的GMC卡车,卸掉了橡胶轮胎,换上了特制的钢轮,停在铁轨上。
车斗里装满了十吨重的铅锌矿石。
“试车!”
陈俊站在车头,挥舞着红旗。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
“况且、况且……”
钢轮碾压铁轨,发出那种特有的、令人心颤的节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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