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的雨季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烈日当空,下一秒暴雨就砸了下来,把那条刚被推土机清理出来的土路变成了烂泥塘。
“一、二、起!”
沉闷的号子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嘶哑。
十二头成年亚洲象,身上套着粗大的钢缆,四蹄深深陷进红色的泥浆里。
钢缆的另一头,是一个巨大的木制滑撬。
滑撬上固定着一口长条形的木箱,箱体上那行黑色的“Allison V-1710”字样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都给老子稳住!”
张大彪浑身是泥,像个泥塑的罗汉。
他手里没拿枪,而是拎着一根用来撬动车轮的钢管,正冲着一群推车的克钦族俘虏咆哮。
“这箱子里装的是咱们的命!谁要是敢手滑,老子就把他塞进履带底下垫路!”
这确实是命。
这是美国人在二战巅峰时期造出来的液冷航空发动机,单台功率超过一千马力。
在这个连卡车都只有一百多马力的年代,这就是动力的天花板。
林亿坐在吉普车里,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眼前的模糊。
他没下车。
他手里拿着一张从物资堆里翻出来的维护手册,指尖在“增压器”那一页停留了很久。
“旅座,这也太慢了。”
李弥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那如蜗牛般挪动的队伍,眉头拧成了疙瘩。
“照这个速度,运回孟蓬得半个月。万一英国人或者缅甸政府军反应过来……”
“他们反应不过来。”
林亿合上手册,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李弥。
“英国人在忙着修他们的船,缅甸人在忙着内斗。”
“而且。”
林亿指了指窗外那些正在雨中挣扎的大象。
“慢点好。”
“这路太烂,卡车进去就趴窝。只有这大象能走。”
“让弟兄们知道,这好东西来之不易,以后用起来才不心疼。”
车队终于挪到了萨尔温江的一个临时渡口。
这里没有码头,只有一片乱石滩。
几艘经过加固的平底驳船正停在岸边,随着浑浊的江水起伏。
陈俊早就带着技术组在这儿候着了。
他没打伞,戴着那顶标志性的藤盔,眼镜片上全是水雾。
看到那十几口大箱子被拖上岸,陈俊几乎是扑了过去。
“快!油布!盖上!别让雨水进进气口!”
陈俊像护着崽子的母鸡,指挥着工兵给箱子裹上三层防水布。
“陈俊。”
林亿推开车门,踩着碎石走过去。
“在!”
陈俊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张脸兴奋得发红。
“旅座!我看过了!这批货太正了!全是原厂封存的!连火花塞都是新的!”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能干的大事太多了!”
“别光想着大事。”
林亿走到一个木箱前,伸手拍了拍。
“我现在就要看它转。”
“什么?”陈俊愣了一下,“在这儿?这儿连个台架都没有……”
“就在这儿。”
林亿指了指那艘最大的驳船。
“把一台发动机给我固定在船尾。”
“接上油箱,接上螺旋桨——哪怕是用卡车的传动轴改一个也行。”
林亿的眼神在雨中显得格外冷硬。
“咱们的船太慢了。”
“红河二号虽然装了V8,但在逆流的时候还是像乌龟爬。”
“我要试试,这航空心脏装在船上,能不能让咱们的船飞起来。”
陈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个疯狂的想法。
把一千马力的飞机引擎装在几十吨的驳船上?
那简直就是给大象装上了火箭助推器。
“干!”
陈俊咬着牙,转身吼道:“二连!把三号箱拆了!把那台备用的发动机吊上船!”
“电焊机准备!把船尾的甲板给我切开!焊个座子出来!”
雨还在下。
但岸边的气氛却比烈日下还要火热。
蓝色的电焊弧光在雨雾中闪烁,发出滋滋的声响。
三个小时后。
一台巨大的V12发动机,被粗暴地焊死在了驳船的尾部。
它没有整流罩,裸露的气缸盖和复杂的管路像是一团纠结的金属内脏。
一根粗大的排气管直接伸向天空,没有任何消音措施。
“油路接通!”
“冷却水接通——直接抽江水!”
陈俊跳上船,手里拿着启动摇把,手都在抖。
“旅座,这玩意儿要是炸了,这船可就废了。”
林亿站在岸边,点燃了一根烟,用手护着火苗。
“炸了就当听响。”
“点火。”
陈俊深吸一口气,猛地摇动了手柄。
“咳——咳咳——”
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喷出一股黑烟。
紧接着。
“轰——!!!”
一声足以震碎耳膜的咆哮,瞬间压过了雷声。
那不是卡车那种“突突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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