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谷的三号车间,噪音大得能把人的骨髓震酥。
这里没有二号车间那种精密磨床发出的细腻嗡鸣,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撞击声。
“哐当!哐当!哐当!”
四台刚调试好的百吨级冲压机并排怒吼。
巨大的飞轮旋转着,带动冲头一次次狠狠砸下。
每一次撞击,地面都要跟着抖三抖。
林亿站在车间门口,脚下的军靴底板传来一阵阵酥麻。
他没戴耳塞,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看着那一筐筐刚从机器肚子里吐出来的铁皮壳子。
那是枪。
或者说,那是枪的雏形。
没有胡桃木的枪托,没有精细的烤蓝,也没有复杂的闭锁机构。
那就是两片用1.5毫米厚钢板冲压出来的铁壳,中间焊上一根次等钢做的枪管,后面再焊个铁丝做的折叠托。
丑。
丑得令人发指。
李弥跟在林亿身后,手里拿着一支刚组装好的成品。
他翻来覆去地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坨刚出炉的废铁。
“师长,这……这玩意儿能叫枪?”
李弥忍不住了,他指着那粗糙的焊缝,还有那个看着像水管工随手拧上去的枪管。
“这也太寒碜了。咱们的中正式虽然老,好歹也是正经兵工厂造的,有木托,有准星。这东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跟个铁皮玩具似的。”
“而且这枪机……”李弥拉了一下枪栓,里面发出“哗啦”一声,听着就显得松垮。“这公差也太大了,沙子都能灌进去。”
林亿吐掉嘴里的烟头,军靴踩上去碾了碾。
“寒碜?”
林亿从李弥手里拿过那支枪,单手拎着,像是拎着一把烧火棍。
“李校长,你觉得打仗是什么?”
“是比谁的枪漂亮?比谁的枪托木纹好看?”
林亿走到冲压机旁,指着那个正在疯狂吞吐钢板的进料口。
“这台机器,一分钟能冲出二十个机匣。”
“二号车间的那台朗兰德磨床,磨一根狙击步枪的枪管要四个小时。而这里,用次等钢管拉膛线,一个小时能出五十根。”
林亿把那支丑陋的冲压枪拍在李弥的胸口。
“这支枪的成本,算上人工和电费,不到五块红河币。也就是不到一美元。”
“而你手里那支中正式,现在的黑市价是五十美元。”
“五十比一。”
林亿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冷冽。
“这意味着,我可以用装备一个团的钱,装备五十个团。”
“这就叫工业暴力。”
李弥愣住了。
他是个旧军人,脑子里想的是精兵简政,是神枪手。
但他忘了,在这片丛林里,面对即将到来的法军装甲团,神枪手太贵了,死不起。
“陈俊!”林亿喊了一声。
“在!”
陈俊满脸黑灰地从机器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拿着把锉刀。
“这枪定型了吗?”
“定型了!”陈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参考了美国人的M3黄油枪和苏联人的波波沙,结构简化到了极致。自由枪机原理,开膛待击。只要撞针不折,这枪就坏不了。”
“弹匣呢?”
“三十发直弹匣,咱们自己冲压的。弹簧用的是咱们在南渡找到的英国琴钢丝,弹性足,不卡壳。”
“好。”
林亿拎着那把枪,大步走向外面的试射场。
“大彪,把你的新兵连拉出来。”
“李校长觉得这枪是玩具,咱们就给他看看,这玩具是怎么吃人的。”
……
靶场上,泥泞不堪。
昨晚刚下了一场暴雨,红土变成了烂泥浆。
林亿没有让人立靶子。
他指了指五十米外的一片灌木丛,那是模拟的丛林遭遇战环境。
“大彪,让你的人,拿着这枪,在那泥坑里滚三圈。”
“啊?”张大彪愣了一下,“旅座,这枪还没上油呢……”
“滚。”林亿只说了一个字。
张大彪不敢废话,冲着那几个新兵吼道:“听见没有!抱着枪,给老子滚进去!”
几个新兵抱着那把丑陋的铁枪,在烂泥里摸爬滚打。
泥浆灌进了枪管,糊住了抛壳窗,连扳机护圈里都塞满了烂草叶子。
李弥看得直皱眉。
这种糟蹋法,换成中正式或者卡宾枪,早就炸膛或者卡死了。
“起来!射击!”林亿下令。
新兵们从泥里爬起来,一个个成了泥猴子。
他们甚至没时间清理枪膛,直接端起枪,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沉闷、粗暴的枪声瞬间炸响。
那不是精准的点射。
那是泼水。
三十发子弹在三秒钟内倾泻而出。
枪口喷出的火焰足有半尺长,将枪管里的泥沙和积水硬生生喷了出去。
密集的弹雨像是一把巨大的铁扫帚,瞬间将五十米外的灌木丛扫得枝叶横飞,木屑四溅。
没有卡壳。
没有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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