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不散崖顶的焦热。
十辆吉普车后座上的滑轨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那是高温烧蚀的痕迹。
陈俊戴着厚帆布手套,试图拆卸一组变形的定向器。
“滋——”
手套冒起一股青烟。
“废了。”
陈俊把扳手扔在地上,声音里透着心疼。
“角钢强度不够,连续齐射导致热变形,滑轨卡死了。这十辆车,得回炉重造。”
林亿站在悬崖边,看着海面上那道正在远去的白色航迹。
那是落荒而逃的英国驱逐舰。
“废了就废了。”
林亿转过身,军靴踩在滚烫的碎石上。
“这只是第一代。”
“回去告诉梁先生,下一批滑轨用无缝钢管。另外,把底座换成液压的。”
“我要的不是一次性的窜天猴,是能持续输出的管风琴。”
林亿走到吉普车旁,伸手摸了摸那依然烫手的发射架。
钢铁的温度让他感到真实。
这只是物理上的硬度。
这支军队,还缺一样东西。
一样比钢铁更硬,比炸药更烈的东西。
“回黑风谷。”
林亿跳上指挥车。
“苏婉仪,清单列好了吗?”
苏婉仪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物资条目。
“列好了,旅座。”
“青霉素两千支,磺胺粉五百箱,复装7.7毫米子弹二十万发。”
“还有……”
苏婉仪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那几辆狰狞的火箭突击车。
“那种130毫米火箭弹,五百枚。加上十套简易发射架。”
“这可是咱们现在的全部库存。”
“全给。”
林亿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车队在山路上颠簸,卷起漫天的红土。
林亿点燃了一根烟,火光在颠簸中跳动。
“这点东西,换不来我想要的人。”
“再加码。”
林亿吐出一口烟雾。
“加上五百吨南渡的铅锭,还有一百吨老挝的橡胶。”
“告诉北边的联络员,这是红河贸易公司的诚意。”
后座的张大彪忍不住了。
他把卡宾枪往膝盖上一横,一脸的不解。
“旅座,这也太亏了吧?”
“那帮北边的……虽然打仗厉害,但现在穷得叮当响。咱们给枪给药还给钱,就为了换几百个只会耍嘴皮子的教书先生?”
“在咱这儿,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要那些政委干啥?给弟兄们念经?”
林亿没说话。
他只是透过后视镜,冷冷地看了张大彪一眼。
车队驶入黑风谷。
兵工厂的烟囱依旧在喷吐黑烟,工人们在流水线上忙碌。
但林亿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群刚领了饷银的士兵,正聚在墙角赌钱。
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汉子,正为了抢一个女工的注视而推推搡搡。
这不像是一支军队。
这像是一个拥有了重武器的土匪窝。
“停车。”
林亿推开车门。
他走到那群赌钱的士兵面前。
没有人敬礼。
他们只是愣愣地看着林亿,手里还攥着皱巴巴的狼头券。
林亿从那个士兵手里抽出一张钞票。
“大彪,你看清楚了。”
林亿指着这些兵。
“他们敢拼命,是因为我给肉吃,给钱发。”
“但如果有一天,孟蓬没肉了,没钱了呢?”
“如果法国人或者英国人,拿出比我多十倍的黄金来收买他们呢?”
张大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是旧军阀出身,他太懂这种“有奶就是娘”的道理了。
“这支队伍,现在就是一堆用钱粘起来的沙子。”
林亿把那张钞票塞回士兵的口袋,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章。
“顺风仗咱们能打。”
“一旦遇到逆风,遇到绝境,这帮人会散得比兔子还快。”
林亿转过身,看着张大彪,眼神锐利如刀。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听响的打手。”
“我要的是一支哪怕没有子弹,哪怕饿着肚子,也能要把敌人咬死的铁军。”
“这种东西,咱们造不出来。”
“只有北边那个正在崛起的红色巨人手里有。”
林亿指了指北方。
“那叫信仰。”
“那叫组织度。”
“我要用这几百吨的物资,去换一百个指导员,一百个政工干部。”
“我要让他们把连队党支部建在我的连队上。”
“我要给这支林家军,换个魂。”
张大彪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明白林亿在干什么了。
这是在给这头工业怪兽,装上一个永远不会背叛的大脑。
“苏婉仪。”
林亿大步走向指挥部。
“发电报。”
“告诉北边,我不光要人。”
“我还要他们的一套东西。”
“《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还有整套的政治工作条例。”
“让他们派最好的教官来。”
“告诉他们,只要人来了,孟蓬的兵工厂,就是他们的大后方。”
“他们缺什么,我就造什么。”
苏婉仪的手指飞快地记录着。
“旅座,交易地点定在哪?”
“老街。”
林亿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那个边境城市。
“就在红河大桥上。”
“我要让法国人的探子,让美国人的间谍,都亲眼看着。”
“看着咱们是怎么把这笔生意做成的。”
“我要让他们知道。”
林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片丛林里,不仅有了工业。”
“马上,就要有主义了。”
风从黑风谷的烟囱口灌进去,将炉火吹得更旺。
林亿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他就彻底站在了西方世界的对立面。
但他不在乎。
因为只有那个红色的幽灵,才能真正镇得住这群桀骜不驯的狼。
这一百个政工干部,比一百门大炮还要管用。
“准备车队。”
林亿把烟头按灭在地图上。
“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接人。”
“这批‘货物’,比黄金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