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远处的寒月峡谷横亘于天际,一座座雪峰的白色顶脊直插云层,在铅灰色的天空里留下几道峭拔的轮廓,像是被谁用钝刀硬生生劈出来的伤口,壮阔而凛冽。
近处是一片枯黄的草原,被凛冽的寒风压得俯身贴地,枯草的梗与梗之间积着薄薄一层雪沫,风过之处,雪沫扬起,旋即又落。
城镇依着峡谷山势而建,城墙由整块整块的青黑色岩石砌成,石块间的缝隙用某种黑色矿浆填实,看上去坚硬异常。
城墙表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有刀砍的缺口,有法术轰击留下的焦痕,有被某种尖锐之物反复划过的细密凿纹,还有几道宽达半丈的裂缝被后来用符箓封死。
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厮杀的证据。
一眼便知,此处是常年迎接战事的前沿阵地。
守着传送阵的执事修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在李元汐等人落地时简短地说了几句。
李元汐从中提炼出有用的信息:此处是寒江城,北俱芦洲西侧前沿,再往北便是北原,广袤无垠,妖兽横行,劫修成群。
他收回目光,开始打量城中的街道。
街上行人不多,却各个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悍气。
那不是刻意摆出来的杀伐之气,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东西,是在严苛的气候与无处不在的危险里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野性,藏在那些平静的眼神和随意的步态之下,不声张,却实实在在令人心惊。
所谓的民风淳朴,在北俱芦洲绝非憨厚老实的意思。
此地劫修盛行,是整个修仙界公认的劫修发源地,城外野道上劫道之事家常便饭,甚至已然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在城内动手是大忌,出了城门则各凭本事,劫了就劫了,没被劫死就算你命好。
真正的淳朴,是这里的人不耍阴谋,不玩手段,抢就明抢,打就明打,绝不拐弯抹角。
街边男子多是袒着半边胸膛,露出一身结实的肌理与纵横交错的伤疤,寒风在他们肤色深沉的胸腹上拂过,他们只是微微眯了眯眼,旋即继续低头做各自的事。
女子也多是短打劲装,腰腹与小臂大剌剌地暴露在寒风里,肌肤在低温里泛着一层健康的浅红,不见半分瑟缩,步伐干脆利落,走路带风,神情里没有丝毫羞怯。
体修盛行之地,锻炼至极致的肉身本就是最好的御寒法器,灵气在皮下肌肉间如血液般流淌,天生便胜过寻常修士穿在身上的御寒法衣。
李元汐一边走,一边将这些信息悄无声息地纳入脑中。
街边墙角蹲着几个贼眉鼠眼的修士,手里卷着泛黄的兽皮,那兽皮摊开来约莫有半张桌面大小,密密麻麻地画满地图,标记着各处地名,墨迹新旧不一,显然是长期持续补充的版本。
一见有人从传送阵方向出来,几人立刻眼睛一亮,跟饿狼嗅到肉味似的凑上前,压着嗓子吆喝:“地图!寒月峡谷、黑沼边缘、妖兽巢穴全都标上了,标得细,保真!新来的道友,买一份准没亏吃!”
李元汐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了不到一秒,便平静地收了回来。
这类人,每一座修仙城的传送阵外都有,卖的东西真假各半,信息参考价值不定,买不买全看各人判断。
他正打算继续向前,身前便骤然拦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来得无声无息,像是从人群里悄然钻出来的。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生了一张极精致的脸,眉目天然生成了几分娇俏,眼角微微上挑,带着藏都藏不住的灵气与狡黠,偏偏眼神干净得很,没有那种惯于算计之人才有的浑浊。
她一身短皮裙,材质看着是某种雪原兽皮制成,厚实却不臃肿,线条利落,露着一双修长匀称的小腿,皮肤在寒风里泛着健康的浅棕色,就那么大剌剌地站在风口,半点躲避的意思都没有。
炼气中期。
神识一扫,李元汐心里有了数,面上依旧淡漠,垂眼打量了她一秒,没有开口。
少女被他这张冷脸看得非但没有退缩,眼睛反而微微一亮,主动上前半步,声音清脆,带着明显习惯了招揽生意的流畅:“这位道友,第一次来寒江城吧?光看衣着打扮就知道,不是咱北俱芦洲的人。”
她没等李元汐回应,已经拍着胸脯接着说了下去,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分明,像是背了无数遍:“我叫阿雪,五岁就跟着我师姐在北俱芦洲到处跑,今年二十五,在这片地界摸爬滚打了将近二十年,冰晶城、万兽城、黑沼边缘、寒月峡谷,哪儿有灵材,哪儿有妖兽,哪儿劫修多,哪条路安全,哪条路看着好走实则凶险,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报出来。”
“你要是想历练、要是想寻宝、要是想找宗门投靠、要是想避麻烦,找我准没错。”
她比出一根手指,神情自信而坦荡:“只要十枚下品灵石,道友的事我帮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元汐打量了她片刻。
境界不高,但在北俱芦洲这种地方能活到二十四岁,且神识中感受不到半点撒谎时特有的气息波动。
眼神干净,语气坦率,不似坑蒙拐骗之流。
这类在险地讨生活的低境界修士,往往比寻常人更清楚自己的斤两,也更懂得以信息换取生存的价值。
他指尖一弹,一枚莹润的中品灵石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少女掌心。
“讲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