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
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没睡醒的慵懒和几分天然的温吞。
那种语气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个习惯了赖床的人,在清晨的阳光里,迷迷糊糊地对身边人说出的半梦半醒的呢喃。
李元汐缓缓睁开了眼。
灰蒙蒙的死寂虚空、满地寂寥的坟茔、枯瘦如骨的老槐树、那些在风中缓缓消散的人影。
所有构成这座“孤独地狱”的元素,在这一刻,像是褪色的壁画般悄然剥落。
没有轰然碎裂的声响,没有天翻地覆的剧变。
一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像晨光驱散最后一缕夜色,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海底平整的沙滩。
眼前只剩一个少女。
她站在那里。
不远也不近,刚好在他伸手能够到的距离。
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不知从何处照来的柔和光线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黑色的眼眸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两汪不见底的深潭,又像深夜里最纯粹的天幕。
清澈、沉静、温柔。
她一身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黑白穿搭。
黑色外套,白色T恤,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干净得像刚从阳光里走出来的人。
不是苏清鸢。
苏清鸢的温柔是山间清泉,润物无声却有迹可循,是师姐对师弟的关怀,带着年长者特有的宠溺与包容。
不是沈灵月。
沈灵月的温柔是暮春花事,繁华绚丽却小心翼翼,是一个凡俗女子对修仙者跨越天堑般的仰望与珍视。
不是春桃。
不是逍遥峰上任何一个人。
不是安和王朝的任何一个人。
不是这个修仙世界里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是江沅沅。
是齐念。
是那个叫齐念的少年,从小到大,从记事起到穿越的最后一秒,唯一的、仅有的、独一无二的青梅竹马。
是他在成为“李元汐”之后,用了整整两辈子的光阴去压制、去遗忘、去封印、去回避的……
前世。
最深处。
最柔软、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那一块。
他不敢想。
从穿越的那一天起就不敢想。
他把所有关于前世的记忆都锁进了心底最深处的角落,用修仙、用变强、用仇恨、用一个又一个紧迫的目标将那扇门层层封死,厚重到连他自己的神识都无法轻易触及。
因为他知道,只要那扇门被打开哪怕一条缝,门后涌出的东西就会将他彻底淹没。
可现在。
她就站在他面前。
“沅沅……”
他张了张嘴。
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像一把锈了太久的锁被强行拧开时发出的干涩声响。
瞳孔剧烈震动,收缩、放大、再收缩,连带着眼眶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红、发酸、发胀。
指尖的颤抖从指节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最终传遍全身每一寸骨骼。
那个名字。
他有多久没有叫过了?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两辈子,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两个字。
没有在修炼时想过,没有在战斗时忆起,没有在任何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允许它浮上心头。
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了。
他以为修仙路上的血与火,早已将前世的一切冲刷干净。
可当这个名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瞬间,那些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记忆,像是被撬开了铁闸的洪水。
汹涌地、不可遏制地、摧枯拉朽地涌了上来。
小时候。
六七岁的光景。
他在巷子口被几个高年级的孩子堵住。
那些孩子嘲笑他是“捡来的”“没人要的”,推搡着他,把他新买的书包扔进路边的水沟里。
他缩在墙角,不敢哭也不敢喊,只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听着他们的笑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然后一个比他还矮半头的小女孩冲了出来。
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穿着大了两号的校服,手里攥着一把塑料尺子。
那是她全部的“武器”。
她张牙舞爪地挡在他面前,朝那群大孩子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却一字一顿地吼:“你们不许欺负齐念!再欺负他我就告老师!”
那天她也被推倒了。
膝盖磕破了一大块皮,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但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他。
因为每次那群孩子出现,她就会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死死挡在他前面。
后来上了中学。
放学走夜路的时候,是她牵着他的手。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掌心总是微微出汗,可握着的力度却很紧很紧,仿佛只要她不松手,黑暗里就不会有任何东西能伤害到他。
她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说今天数学老师的发型像个鸟窝,说隔壁班那个男生给她写了情书被她当众撕了,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味道还不错改天请他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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