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爱吃日式煎饭团的冥老’加更)
林间小径的尽头,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正挑着两桶清水,粗布短褂被汗水浸得发潮,稚嫩的肩膀被扁担压出浅浅的红痕。
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往前走,眉眼间未脱的青涩底下,却藏着一股倔强的韧劲。
少年的身影逐渐消散,如晨雾被日光吞没。
李元汐伸手抚摸了一下肩膀,似乎想要抚摸一下那道红痕。
片刻后,他似有所感得收回目光。
风穿过林间,裹挟着熟悉的草木气息拂过面颊。
眼底的思念与怅然交织在一起,化不开也理不清。
他每走一步,都似踩着三百年的光阴,朝着小径深处,朝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缓缓走去。
穿过青石村的大门,李元汐发现眼前的一切并没有多少变化。
熟悉的一幕幕在眼前流转,如同翻卷的旧画卷,缓缓铺展开来。
晨雾里田垄间犁地的小小身影,井边打水时溅湿的粗布衣角,傍晚炊烟下父母含笑的眉眼,还有院角老黄牛温驯的低哞……
一桩桩、一件件,全是青石村最平凡的烟火日常。
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少年,踩着沾了露水的青石板路,挑着沉甸甸的水桶,在山野与村落间来回奔走。
风掠过林梢,带着当年熟悉的草木清香,吹得他眼眶微微发涩。
三百多年光阴弹指而过。
昔日稚嫩孩童早已成了俯瞰南疆的元婴真君,抬手间便可覆灭一方大宗,可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依旧系着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
村子里依旧有人居住,而且还不少。
生在这里的凡人,若无什么大造化,一辈子便守在此地,后代子孙亦是如此。
生于斯,长于斯,终归于斯。
陌生的面孔,熟悉的建筑。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愈发光滑圆润,两旁的土坯房依旧错落有致,屋顶的茅草晒得金黄,炊烟袅袅升起,裹着饭菜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几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追逐着跑过,手里攥着狗尾巴草,笑声清脆如铃,撞在斑驳的土墙上,又弹回林间,惊起枝头几只雀鸟。
李元汐站在村口,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浑身的杀伐戾气褪尽,眼底只余澄澈而纯粹的暖意。
见一位扛着锄头的老农从田间走来,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得像山间拂过的清风:“老丈,忙着下地呢?”
老农愣了愣,打量着眼前这位衣袂飘飘、气质出尘的年轻人,虽觉陌生,却见他眉眼和善、笑意真诚,便也咧嘴笑着应道:“是啊,正是农忙时候嘛。公子看着面生,是来村里走亲戚的?”
李元汐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院落,轻声道:“我曾在这里住过,今日回来看看。”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洗衣说笑,见他望来,纷纷好奇地回望。
他亦含笑点头示意,并未多言。
还是记忆中的青石村,大伙依旧是那般淳朴厚道。
三百年的刀光剑影,终究抵不过故土这一缕烟火温情。
可……
李元汐环顾四周,明明一切都还是旧日模样,却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像是回到了家,家却已不再是家了。
“老伯,”他顿了顿,开口问道,“不知这村中可还有一户姓李的人家?”
老农闻言,顺着李元汐的目光望了一眼村西头的方向,捻了捻花白的胡须,笑呵呵地开口:“哦,李家啊,他们早就搬到村东头去了,置了宅院做了地主,日子过得红火着呢!”
李元汐眸中泛起几分讶异,轻声追问:“李家……如今过得这般顺遂?”
“那可不!”老农语气里满是艳羡,抬手比划着,“约莫是两三百年前开始的,每隔五年便有仙人降临此地,给李家送来满满当当的金银珠宝,那阵仗,堆都堆不下!李家祖辈拿着这笔钱财,先是置办了良田百亩,后来又送儿孙去读书。那孩子也争气,当真考取了功名,虽说没留在京城做大官,却也在附近州县谋了个差事。回来后便在村东头盖了大宅院,成了咱们青石村数一数二的大户。子孙绵延,枝繁叶茂,日子一直安安稳稳的。”
仙人赐福?
考取了功名?
李元汐身形微顿,心底骤然掀起一阵滔天波澜。
是师姐吗?
一定是师姐。
自己离开后的这三百余年,师姐一定一直照拂着他的父母、弟弟,以及弟弟的后人。
他缓缓抬眼望向村东头,遥遥便能看见几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错落有致地坐落其间,比起村里寻常的土坯茅屋,气派了不止一星半点。
院外良田成片,金黄的麦浪随风翻涌,几缕炊烟从屋脊上袅袅升起,透着人间最平实、最温暖的烟火气。
“公子与李家是旧识?”老农见他久久失神,随口问了一句。
李元汐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讶异渐渐化作一片温润的释然。
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应道:“算是吧……许久之前的缘分了。多谢老伯告知。”
话音方落,李元汐的身影便如晨间薄雾般悄然消散,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紧接着,周遭本就稀薄的灵气骤然汇聚凝实,化作细密如丝的雨幕,从天际缓缓飘落。
那是灵雨。
沾之可滋养肉身、祛病消灾,于凡人而言,便是天降的福泽。
“哎?怎么突然下雨了?”井边浣衣的妇人抬手接住一滴雨珠,眉头微蹙,低声嘟囔着,“这鬼天气,我刚把衣裳晾出去,这下可好,又要淋得透湿,真是晦气!”
旁边几个妇人纷纷附和,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洗衣木盆便往家中赶去,嘴里还念叨着要赶紧把晾晒的衣物抢回来,免得被雨打湿发霉。
不远处追逐嬉闹的孩童们见天上落了雨,非但不躲,反而欢呼着蹦跳起来,争先恐后地伸出小手去接天上飘落的雨丝,清脆的笑声混着淅沥的雨声,在村落间久久回荡。
唯有那位扛着锄头的老农,没有像旁人那般抱怨.
他缓缓抬手,掌心朝上,一滴灵雨稳稳落在粗糙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