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李元汐看到她低头的那一刻,眉头微微蹙起。
他没有犹豫,伸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不得不与自己对视。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光洁的肌肤时,苏清鸢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最细微的纹路。
“师姐,我一直都在。”李元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仿佛具有某种穿透一切壁障的力量。
苏清鸢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在其中看到了毫无掺假的真诚。
她唇瓣微动,终究没能忍住心底压抑已久的那份忧虑。
“可是雷劫……”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种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源于担忧。
不是担忧自己,是担忧眼前这个人。
“我当年吞下血魂丹强行突破筑基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苏清鸢的目光变得幽深,似乎正沉入那段遥远而惊心动魄的往事之中,“那一次突破,我分明感受到天穹之上有雷劫欲要降下。云层已经开始翻涌,天地间的气息都在急剧变化。”
“但最后,它停住了。”
“我不知道它为何会停住。也许是因为筑基期的我尚不值得天道亲自动手,也许是因为某些我无从知晓的缘由。但那种被天道注视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眉宇间渐渐笼上了一层阴霾。
“后来突破结丹的时候,情况更加凶险。天穹之上的云层已经完全聚拢,乌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雷光在云层深处不断闪烁翻滚。我甚至已经做好了在雷劫之下粉身碎骨的准备。”
“但……它还是没有落下来。”
苏清鸢的语气在说出这句话时变得极为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那种悬而未落的刑罚,比直接降下更令人惶恐。
因为她心里清楚,天道不是遗忘了她,而是在等待。
等待一个足够分量的时机,将积压了数百年的天威一并倾泻而下。
而那个时机,很可能就是。
元婴之劫。
元婴突破所引发的天地异象,远非筑基结丹时可以相提并论。
更要命的是,前两次天道未曾降下的雷劫,极有可能在这一次悉数倾泻。筑基劫、结丹劫、元婴劫,三劫合一,那将是何等骇人的雷罚?
苏清鸢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里不自觉地染上了几分近乎恳求的意味:
“你若是再介入……替我扛雷劫……天道一旦感知到你的存在,必定会进一步催化雷劫的威力。我不敢去想,到了那个时候,雷劫会强盛到何种地步。”
她凝望着李元汐,目光中既有心疼,又有不忍。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突破,把你也拖进去。”
这才是她真正恐惧的根源所在。
不是怕死,不是怕失败,而是怕连累他。
山风拂过,卷起峰顶枯黄的落叶纷纷扬扬,日光穿透松柏枝叶间的缝隙倾洒而下,在两人身上落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李元汐静静地听完了她所有的话。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平静,平静得仿佛她方才所描述的三劫合一的滔天雷罚,不过是一场寻常的山间细雨。
“不管雷劫如何强大,我都会护你周全。”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苏清鸢太了解他了。
越是这般云淡风轻的口吻,就越说明他早已深思熟虑、早已下定了决心,不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苏清鸢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劝阻。
然而李元汐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师姐,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认真得几乎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力量,让苏清鸢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自离开南疆那天起,我就将提升实力视作头等大事。日夜不歇地修炼,四处寻访机缘,冒着性命之险深入秘境,在生死之间反复锤炼自身的修为与心境。”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平淡得近乎寡然,仿佛那些九死一生的经历只是可以轻轻揭过的日常琐事。
但苏清鸢听得出来,每一句平淡的言语背后,都藏着她无法想象的凶险与艰辛。
三百年。
孤身一人在外行走整整三百年,从一个被古传送阵远远送走的少年,成长为如今有能力替她扛下雷劫的强者。
这中间究竟经历了什么,他提过,苏清鸢也听过,每次回想起来,他的心却在一点一点地抽紧。
“我做这一切,为的就是回来见你。”
李元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枚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地烫在苏清鸢的心口。
“我不想看着你一个人孤独地活下去。”
他向前迈出一步,与苏清鸢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所以我要留在你身边。”
“我们的家虽然散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身后那座破败倾颓的殿宇,扫过石阶上蔓生的苍苔,扫过空空荡荡的后花园,最终重新落回苏清鸢的脸上,“但我们还有彼此。”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柔和,柔和得不像是一个在修仙界中搏杀了整整三百年的修士所该有的声调。
“师姐,别怕。”
“就如同我方才说的那样,无论是雷劫也好,心魔劫也罢,我始终都在你身旁。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他的目光如山峦般沉稳,如星辰般笃定。
“我会一直等着你。”
一直。
这两个字的重量,远比世间任何修仙功法、灵丹妙药都要沉重。
因为它意味着一个承诺,一个不设期限、不附条件的承诺。
你突破成功,我等着你同行。
你突破失败,我依然等着你重来。
无论多久,无论结果如何,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山风骤然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