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第二日,李元汐早早睁开了眼。
估摸着时辰,约莫在丑寅之间,天色尚沉,四下寂寂无声。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苏清鸢,她侧脸恬静,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呼吸绵长而浅淡。
他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去过,只是动作极轻极缓地拨开她搭在自己腰间的手,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宁。
苏清鸢还是醒了。
她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地望着他。
“抱歉,弄醒你了。”李元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歉意。
“无妨。”苏清鸢语调平淡,却并无半分恼意,“你我的睡眠本就浅,这是常事。师弟这么早,要去做什么?”
“出趟城,带些木头回来。”
临安王朝城制分内外两重,他们所住之处便在外城。
外城不设身份核查,城门十二时辰大开,出了门便是一片连绵的林子,取些木料倒也方便。
至于为什么要弄木头。
他父亲除了酿得一手好酒,其实还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
李元汐自小耳濡目染,虽说不上精通,但给苏清鸢做一张像样的木桌,应当还是够的。
苏清鸢没有追问,沉默了一瞬,忽然说道:“我们似乎已有三日不曾进食了。”
这话若她不提,李元汐恐怕全然不会想起。
一个元婴、一个化神,一辈子不吃不喝也没事,可眼下二人皆是在化凡,饮食之事确实不该再疏忽了。
“昨日买针线时我顺带买了些米,卯时我熬粥,你早些回来便是。”苏清鸢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句交代,却分明将他的归期也算了进去。
李元汐一怔。
胸腔深处蓦地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不是突破境界时灵气激荡的那种澎湃,而是更细、更绵、更沉。
像冬日炉火旁烘暖的手心,像风雪夜里亮着灯的窗。
有人等候,有人牵挂,有处可归。
这种感觉……真好。
他喉间微涩,伸手轻轻揉了揉苏清鸢的发顶,指腹蹭过她鬓边的碎发,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好。”他重重点头,声音哑了一瞬,“一定早回,绝不误师姐的粥。”
说完俯下身,替她仔细拢了拢被角,唇瓣在她额上轻轻一触,而后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木门被他小心推开,晨雾便顺着门缝涌了进来,润凉而安静。
他踏出门槛,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每一步都踏得笃定。
苏清鸢目送他的背影融入那片灰蓝色的雾气里,直到再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没有再躺下去。
困意已经全然消散了,她靠着墙壁坐起身,从枕边取过昨日买的针线,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微光,捻线穿针,指尖沉稳而从容。
……
李元汐出城,入林,伐木,削枝。
等他扛着一捆处理妥当的柏木折返时,天已大亮,时近卯时。
晨光将外城的青石板路铺成暖黄色调,市井初醒,早起的摊贩已在生火支锅,吆喝声与炊烟一同升腾起来。
他褪去了修士的凛冽气场,一身素色布衣沾了些晨露与木屑,肩头的粗木虽沉,步伐却依旧稳健,挺拔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面容清俊,约莫二十许的模样,眉目间自有一种沉静的疏朗。
街角卖豆浆的小摊前,几个穿粗布衣裙的少女捧着瓷碗,目光不由自主地粘在他身上。
她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脸颊上泛起一层薄红。
有胆大些的姑娘,偷偷将手中刚买的糖糕往他的方向递了递,可他抬步走近时,她又慌忙缩回手,红着脸别开目光,惹得身旁的同伴捂着嘴低声哄笑。
李元汐浑然不觉。
他满心想的都是苏清鸢熬的那碗粥,脚下未停,只不紧不慢地避开了迎面过来的挑夫,便继续往前走去。
晨雾渐散。
阳光穿透薄云洒落,打在他肩头的柏木上,泛出温润的光泽,也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与往来行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彻彻底底融入了这一方人间烟火。
李元汐回到铺子,将粗木卸在后院。
苏清鸢正在灶台前看着砂锅里的粥,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柔和。
他放下木料,顺手拾起一把旧木刨,坐在院中开始动手。
刨花卷曲着飞落,木香气在晨光里弥散开来。
几炷香的工夫,苏清鸢端着两碗温热的白粥走到他身旁,弯腰将瓷碗搁上石桌。
碗底轻触石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快尝尝。”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指尖拢了拢鬓边碎发,“没买到旁的调料,没放糖,也没放盐。”
李元汐搁下木刨,走到井边洗净了双手,回来坐下。
他端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路蔓延至心底,浅啜一口,寡淡的米香在舌尖慢慢散开。
没有灵材的醇厚,没有丹药的回甘,可那一口温润的暖意顺着咽喉落下去,比他此生喝过的任何琼浆玉液都要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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