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化凡五十年,他所求的从来不是挣脱红尘,而是读懂这缠绕周身的因果。
当年他救张阿婆于风寒之夜,赠赵铁匠以疗伤之药,对孩童们温柔相待,皆非刻意求报,不过是顺本心而行。
这便是“因”。
如今张阿婆的曾孙敬他如亲祖,赵铁匠的儿子护他周全,孩童们长大成人后伴他左右。
这便是岁月回馈的“果”。
从前修仙,他只知突破境界,视因果为修行路上的羁绊。
如同当初对待沈灵月,一开始不过是想利用她,总想着一报还一报,唯恐欠了人情便多了后顾之忧,这样才能无所牵挂地攫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化凡半甲子方才明白。
因果从不是枷锁,而是人间最朴素的联结。
他救一人,便结一份善因。
念一人,便牵一缕情丝。
那些逝去之人的丝线虽已黯淡,却化作后人心中的念想,代代相传,绵延不绝。
这便是因果的延续,从来不曾断绝。
他无偿行医,不求名利,并非刻意行善积德,只是接纳了这红尘中的牵挂与责任。
善因累积,终成善果。
这份因果,无关修为高低,无关大道玄奥,只关乎人心。
李元汐缓缓闭目,掌心丝线微微颤动,与周身烟火徐徐相融。
那通透之意触手可及,仿佛只隔着一层薄纱,他几乎能感受到意境的轮廓在眼前浮现。
可伸手去触,却总差那么一丝。
“还差一点……一点点。”
他喃喃自语,睁开眼睛,注视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木纹。
“明明快要摸到了……为什么心里总是缺了一块?”
此刻的他已然可以用肉眼看到那些丝线,甚至能以指尖拨动它们,轻微地改变一些事情。
譬如,当一个人即将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时,他拨动丝线,便能让旁边的人恰好叫住他。
而就在这一驻足之间,那块石头可能被风吹走,可能被水冲开,可能发生许许多多微不可察的变化。
这就是他触摸到的意境。
因果。
可还不够。
心境缺了一块,不在此处,不在这五十年的红尘之中,而在……前世。
渡过心魔劫,他对前世已然释然,可释然并不等同于圆满。
前世终究有太多遗憾,那些遗憾如同拼图中缺失的一角,嵌在心底最深处,让整幅画卷始终无法完整。
“这可怎么办……”
李元汐躺在床上,目光幽幽地望着头顶的横梁,思绪翻涌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梦道。
通过梦中补齐。
正好!
他那个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分身,可以走梦道。
梦道与魂道,似而不同。
魂道修士以肉身为载体,魂魄游离其外,根基仍在躯壳之中。
而梦道则更为极端。
根本不需要肉身。
只需将元婴稍加蜕变,便可以纯粹的意识体行动,彻底抛弃皮囊的桎梏。
梦道没有成文的功法传承,入门之法说来简单至极。
让元婴沉眠入梦,于梦境之中行道悟道。
可真正做起来,却艰难无比。
并非每个修士都能在梦中保持清明,更非每个人的元婴都能承受梦境的侵蚀。
想要通过入睡转修梦道,成功的概率不过百中取一。
而即便成功踏入梦道,前方也绝非坦途。梦道之中又分了数支。
美梦、噩梦、平常梦、清醒梦、白日梦、重复梦、预言梦、生理梦……每一支皆是截然不同的道路,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轻则心智崩溃,重则连元婴都会被梦境吞噬,彻底沦为无主游魂。
李元汐闭目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残留的莹光丝线,脑海中飞速翻检着关于梦道的零星记载。
梦道,修行界中近乎绝迹的偏门小道。
其提升之路艰难至极,核心在于吞噬梦境,而吞噬之法又分三途。
其一为自梦道,意识体沉入自身梦境,将毕生所历的梦一层层剥开、一寸寸蚕食,对自身神识的消耗极为惊人,稍有不慎便会神魂溃散。
其二为他梦道,可强行闯入他人梦境,窃取梦中精华为己用,然而他人梦境深处藏着最隐秘的执念与情绪,一旦陷入其中便极易被反噬,轻则心智动摇,重则道心崩毁。
其三为幻梦道,游走于天地间的无主梦境。
那些逝者残存的念想、破碎的意识、消散未尽的执念,交织成一片片混沌幻境,无迹可寻,无规律可循,最是凶险莫测。
所以压根没人会走梦道。
虽说踏入此道后寿元近乎无限,听着倒也诱人,可实际上与鬼修并无二致,甚至犹有不如。
论斗法杀伐,不及鬼修凶厉。
论精神手段,又逊于魂修精妙。
吃力不讨好,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千百年来几乎无人问津,也就李元汐这般毫无压力的,才会动这个念头。
他神识微动,探入丹田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具早已被药毒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分身肉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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