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更)
苏清鸢抬手凝出一缕轻柔温润的法力,不带半分凌厉锋芒,似晚风托叶、流云承花,稳稳托住墙头身形摇晃的两名少女。
两道纤细身影骤然一轻,悬空的脚尖平平落定,轻飘飘降在青石长街之上,全程安稳无声,连衣角都未曾晃过半分。
落地一瞬,少女与贴身侍女皆满脸怔然,低头看着自己安然无恙的手脚,又猛地抬眸望向身前的苏清鸢,两双杏眼刹那间亮得宛若盛满星子,亮晶晶的,满是极致的惊奇与茫然懵懂。
方才悬在墙头的惶恐忐忑尽数散了干净,只余满心满眼的震撼与雀跃。
少女率先往前碎步踏出半步,语气软糯又急切,藏不住满心好奇,叽叽喳喳开口便问:“姐姐!你、你一定是天上的仙人对不对?”
身旁的侍女也连连点头,睁圆了一双眸子附和,小脸上写满虔诚与向往:“是仙人法术!轻飘飘就把我们接下来了,一点都不疼,也半点不晃!姐姐你当真是仙人下凡吗?”
两人围在苏清鸢身前,眼底满是纯粹的崇敬,全然不在意她面颊上的胎记与平平无奇的外貌,只一个劲儿好奇地追问。
苏清鸢望着两人天真烂漫的模样,缓缓屈膝蹲下身来,指尖轻柔,轻轻揉了揉两个小姑娘的发顶,动作温和得像一缕拂面晚风。
“并非仙人,只是略懂些小术罢了。”她起身抬手,示意前方灯火绵延的长街,眉眼温柔似水,“既想逛烟火人间,我便带你们好好走走。”
两位少女瞬间喜上眉梢,眼底盛满细碎星光,乖巧跟在苏清鸢身侧,脚步轻快得像挣脱笼栅的雀鸟。
褪去高墙深院的桎梏,市井的热闹鲜活扑面涌来。
沿街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烤糕的暖香缠绕晚风四处漫溢,流光溢彩的灯笼挂满街巷两侧,将沉沉夜色映照得暖亮融融。
苏清鸢耐心陪在二人身侧,纵容着她们的孩童心性。
少女盯着摊位上栩栩如生的糖画挪不开眼,她便悄然掏了银钱,让摊主浇出一柄玲珑剔透的糖蝶。
侍女望着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心生向往,她也尽数买下,一一递予二人品尝。
两人一手攥着甜丝丝的吃食,一手提着斑斓的小灯笼,叽叽喳喳说着深院里从未见过的新奇景致,清脆笑语洒了满街。
她们追着流转灯影漫步,看街边杂耍艺人妙趣横生的表演,听说书人讲江湖侠义的故事,眉眼间满是前所未有的鲜活明媚。
苏清鸢不急不缓随行在后,清冷道心被这一份纯粹的人间美好打动。
无需大道体悟,无需凡尘参禅,这一刻只余烟火温柔,岁月安然。
月色渐深,街巷灯火渐次阑珊,夜风吹起丝丝凉意。
苏清鸢知晓时辰已晚,柔声唤住玩得尽兴的二人。
临去前两女满眼不舍,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小声低低道谢。
苏清鸢含笑颔首,轻轻拂开衣袖,凝出轻柔法力,稳稳裹住两道纤细身影,无声托举而起,循着来路将二人送回高墙之内的僻静庭院,未曾惊动半个人。
做完这些,苏清鸢转身融入沉沉夜色,步履清寂,心绪安然。
笼中鸟,终要归笼。
她没法带她们走,因为她们没有灵根。
估计用不了五年,那位少女便要嫁人了吧。
……
京城的万家灯火、长街烟火终究被层层青山彻底吞没。
苏清鸢一袭素衣、头戴斗笠,独行于蜿蜒起伏的山间古道。
晚风褪去帝都的温热,染上山野的清寒。
林间虫鸣细碎,风声簌簌,将方才市井的热闹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
红尘俗世的温柔与桎梏、自由与枷锁,尽数沉淀于心,让她情之意境的体悟愈发深沉厚重,其间仍留着一丝凡尘余味,只待最后情之意境臻至大成。
日月交替,不知过了几载春秋,她也走了好几年。
晨雾散尽,前方山坳里终于露出一片错落屋舍,土墙黛瓦,炊烟袅袅,是一座藏于群山褶皱间的寻常村落。
村落静谧,鸡犬相闻,本该是烟火和睦的乡野景致,却莫名透着一股疏离冷清。
街巷间零星走动的村民皆面色淡漠,互不搭话,低头疾行,连孩童嬉闹的声响都格外稀少,整座村子仿佛蒙着一层无声的隔阂。
苏清鸢脚步微顿,立于山道入口,目光淡淡扫过村落,神识悄然铺展开来。
未探纷争,未查凶煞,只默默感知此间人情冷暖、众生百态。
村口临河的青石板埠头,一道单薄的身影牢牢攫住了她的视线。
那是一名极为年轻的妇人。
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宽大陈旧的衣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却丝毫掩不住骨子里那副出尘绝艳的骨相。
她是极难得的绝色容貌,天生丽质不可方物,眉眼清丽舒展,鼻梁秀挺,唇形温婉,肌肤是常年山野清风滋养出的细腻瓷白,纵然沾着些许烟火尘土、被冰水冻得微微泛红,也难掩分毫颜色。
只是长年疾苦磋磨、心境郁结,让这副绝世容颜褪尽了所有明艳鲜活,覆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清冷。
眉峰微蹙,眼尾轻垂,自带一股楚楚可怜的温婉落寞。
越是清贫落魄,越让人见之惊心,只叹天妒红颜。
她并未坐于埠头石阶,而是半蹲在微凉的青石板上,脊背微微佝偻,稳稳负着重,将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身前那只洗衣盆上。单薄孱弱的身形仿佛一阵山风便能吹倒,偏偏身姿端正,自有一股清绝风骨在,不卑不亢,不曾因苦难折了半分眉眼气度。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后背紧紧缚着的襁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