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穿透孤儿院陈旧的玻璃窗,将长廊地面铺上一层浅淡的暖色,新一日的煎熬却再度如期上演。
天才蒙蒙亮,婴孩便早早醒来。
脱离了熟悉怀抱的那一刻,委屈的啼哭准时响起,尖锐而执拗,像是一场永远不会迟到的闹钟。
林茜手忙脚乱地温好奶粉递到唇边,小家伙却倔强地偏过头去,紧紧抿住嘴唇,无论怎样哄逗引诱都不肯张口。
白沐沐在一旁变着花样逗弄,挤眉弄眼,轻声呢喃,哭声始终断断续续,不曾真正止歇。
无奈之下,林茜只能照旧将他轻轻拥住,依靠那份已然驾轻就熟却依旧令她面红耳赤的熟悉触感,暂时抚平孩童心底无处安放的慌乱。
一连两日皆是如此,日夜循环,毫无例外。
小家伙执拗地追寻着那份温热的慰藉,离了便焦躁大哭,贴近便安然沉睡,像一只认定了巢穴气味的雏鸟,除了这份替代的温暖之外,拒绝接受世间一切其余的安抚。
两个年轻护工日夜轮番照料,眼底青黑愈浓,早已疲惫不堪,却又心疼这身世可怜的新生儿,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只能咬紧牙关继续撑着。
直到第三天午后,外出处理事务的齐萍院长终于赶回了阳光孤儿院。
齐萍年近五十,身量不高,眉眼间自有一股温和慈祥的气度,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她刚踏入长廊,远远便听见一阵阵软糯的呜咽声顺着走廊飘来,细碎而绵长。
她脚步微顿,随即快步走上前去,一眼便望见林茜怀中襁褓里那瘦小得令人揪心的婴孩。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林茜连忙将雨夜弃婴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出,从铁门外的襁褓到彻夜不止的啼哭,从空腹一整日的凶险到池映及时赶来的援手,语气里满是发愁与说不尽的心疼。
齐萍听罢面色微沉,伸手轻柔地接过襁褓,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托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婴孩抬起懵懂的双眼,湿漉漉的视线对上齐萍温和慈祥的目光时,奇妙的一幕悄然发生。
萦绕不绝的呜咽骤然停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捂住了。
紧蹙了两天两夜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不安蹬动的四肢慢慢安静下来,攥成拳头的小手松松地搭在襁褓边沿。
方才还焦躁不安、哭闹不休的小家伙,竟安安静静地望着抱住自己的老人,黑亮的眼珠一眨不眨,不再哭闹,甚至连嘴唇都不再颤动。
林茜与白沐沐面面相觑,满脸不可思议。
她们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安抚的小祖宗,竟在院长怀里乖得像是换了一个孩子。
齐萍望着这孱弱乖巧的小生命,眼底缓缓漫开深切的怜惜。
指尖轻轻摩挲着婴儿软嫩的脸颊,触感温热而真实,那么小一团,那么柔软一团,轻得仿佛一阵风便能从掌心带走。
她柔声轻语,嗓音温润如春水:“可怜的娃娃,来到这里,便是和我们有缘。”
她微微垂眸思索片刻,目光在婴儿恬静的小脸上停留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开口道:“小家伙还没有名字吧,奶奶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长廊寂静下来,林茜与白沐沐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静静聆听。
“往后你就在阳光孤儿院长大。不求荣华富贵,不问前程功业,只愿此生无灾无祸,一世安稳。”
她低下头,目光温柔而郑重,一字一字说道:“便叫齐安。”
“齐安……”林茜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两个字在唇齿间滚过,平实而妥帖,觉得好听极了。
襁褓里的齐安似有所感,小嘴轻轻翕动了两下,细细的睫毛缓慢地眨动着,黑亮的眼珠安静地凝望着面前这位素昧平生的老人。
他尚不明白一个名字所承载的期许与祝福,不懂“安”字背后那份朴素至极的愿望有多沉重,却本能地感知到了眼前这双眼睛里发自内心的、毫无杂质的善意。
于是他不再害怕了。
齐萍将怀中孩童抱得更紧了些,抬眼看向两名满脸疲色的年轻护工,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推却的笃定:“接下来好好照料齐安,我们尽快完善登记手续,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落。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他的家。”
窗外微风拂过,枝叶沙沙轻响,暖融融的阳光顺着玻璃洒进长廊,将三人一婴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齐安蜷缩在齐萍温暖的怀抱里,小小的身躯渐渐放松下来,眼皮越来越沉,细碎的呼吸渐趋绵长均匀,终于沉沉陷入了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安稳、最踏实的一场睡眠。
属于齐安的,崭新又平凡的人生,自此正式开启。
画面在眼前缓缓凝固,如同一卷被岁月浸透的旧画轴,所有的啼哭、雨声、晨光与怀抱都定格在最后那一帧温暖的静默之中。
李元汐看着齐安。
看着那个蜷缩在老人怀中安然入睡的小小婴孩,胸腔深处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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