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邪司的青石阶前,嘈杂的怒骂声层层叠叠碾压而来,裹挟着无尽的蛮横与苛责,如同一座无形的磨盘,沉沉压在两个人的肩头。
少年打更人立在廊下,青涩的眉眼紧紧拧起,薄唇抿成一道僵硬的直线,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无奈。
他的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出刺目的青白,浑身微微发颤,那是极力压制愤怒而不得的表征。
他方才听闻村落惨状,心中正为无辜惨死的百姓悲悯心痛,恨不能即刻提灯奔赴荒村,将那该死的邪祟碎尸万段。
可眼前这群幸存者的肆意诘难,却如一瓢冰水兜头浇下,将那腔热血浇得冰凉。
他们全然无视打更人以命镇邪的孤勇,只知肆意迁怒、推卸惶恐,自私得嘴脸一览无余。
“你们……”少年终于忍不住,喉间一股冲劲涌上来,正要开口辩驳。
身侧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掌稳稳按住了他紧绷的臂膀,力道不重,却牢不可移。
老打更人微微侧首,看了少年一眼。
那一眼没有呵斥,没有制止,只有一种沉淀了半生风霜之后才能拥有的沉静与包容,像是在无声地说。
别急,我来。
老人松开手,上前一步,站到了喧嚣人群与镇邪司门楣之间。
他满面风霜,眉眼沉稳内敛,身形虽已不复当年的挺拔,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度,压住了最前排几名叫嚷最凶的村民。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笃定,圆滑地稳住了躁动的人群。
“诸位莫慌。”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杂乱的叫嚷,清晰无比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仿佛一柄无形的钝刀,缓缓切入翻涌的人声浪潮,将喧嚣一层一层地剥开、压下。
“此事,我们镇邪司接下了。”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缓慢而平稳地扫过面前那些或愤怒或惊恐或蛮横的面孔,没有半分火气,语气中甚至带着几分温和的歉意。
“乡里祸事,邪祟作乱,是我等值守不周,让诸位受惊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委屈,有多冤枉。
可他说了,说得坦然,说得毫无芥蒂。
“大家暂且安心归家避险,紧闭门户,点足冥烛。今夜子时,我二人便前往村落彻查元凶,尽快肃清邪祟,了结此事。”
他微微一顿,苍老的声线沉了下来,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与承诺。
“必护一方安稳。”
话音落下,喧闹的人群稍稍平复。
有人面色缓和了几分,有人兀自低声嘟囔着不满,但终究没有人再大声嚷嚷了。
镇邪司接下了,打更人应承了,他们便暂且有了交代,有了可以安放惶恐的着落。
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三三两两,脚步匆匆,各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回头道一声谢,没有人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甚至连一句“辛苦了”都不曾有人说出口。
他们只是心安理得地离开了,仿佛方才那番蛮横的施压与苛责从未发生过。
唯有少年依旧皱着眉,伫立在廊下阶前,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望着空荡荡的长街上只剩几片被踩烂的枯叶随风打转。
心底沉甸甸的压抑久久不散。
他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质疑。
不是对邪祟的恐惧,不是对修行的畏难,而是对脚下这条路本身的茫然。
以命镇邪、燃灯守夜、护佑苍生,到头来,被护佑的人只会在安全之时肆意苛责,在危难之际推卸迁怒。
这条路,走下去的意义何在?
骚乱的人群彻底散尽,镇邪司重归沉寂。
秋风穿过廊下,卷起几缕陈旧的灰尘,拂过少年单薄的肩头,凉意透骨。
屋内传来沸水入壶的咕嘟声。
老打更人已然坐回了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木桌后,从容地取出茶叶、温壶、洗盏。
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得像是方才门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茶香袅袅升腾,在昏暗的屋中弥漫开来,掩去了周遭的阴郁与肃杀,添了几分难得的人间烟火气。
少年缓步入内,在老人对面的旧凳上坐下。
眉眼紧锁,嗓音带着几分沉郁的困惑,也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委屈,轻声唤道。
“师父。”
老者没有抬头,只将手中滚烫的清茶缓缓倒入少年面前的杯中,茶汤澄澈透亮,在粗陶杯底映出一圈温润的微光。
他斟满了茶,放下茶壶,方才缓缓抬眼,望向心绪纷乱的少年。
那双浑浊了几分的老眼里没有怒意,没有感慨,也没有安慰,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坦然。
像是在说一件早已认定了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入了打更人这一行,便再无退路。”
他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阴沉,可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枚铁钉,一枚一枚地钉入少年的耳中、心底。
“我们这一生,不能犯错,也输不起。”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沿,目光越过腾腾的热气,落在少年紧蹙的眉心上,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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