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在院子里,拜年结束,回到家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北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他缩着脖子走在去安定门内大街的路上;
手里提着:两包点心、一包茶叶和两瓶好酒——许富贵年前就备好的。
街上还有零星的鞭炮屑,踩上去软绵绵的,被夜露浸湿了,脚底下黏黏的。
到了济世堂,赵叔正在门口扫雪。
许大茂推开院门走进去,正堂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金老先生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新棉袍,坐在主位上。身
边是大师兄和二师兄、五师兄。
今年缺了三个——三师兄、四师兄和六师兄都在东北,在后方医院里救治前线退下来的重伤员,过年回不来。
许大茂进去先给师父磕了头,又依次跟几位师兄拜了年。
大师兄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师弟又长高了。
二师兄在旁边笑了一声,但笑得有些浅。
许大茂注意到,今天正堂里的气氛跟去年完全不一样。
去年这时候,七个师兄弟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喝酒、互相打趣,笑声能从后院传到前院。
今年只有四个人,四张脸上都带着一丝惆怅。
五师兄坐下之后说了一句:老三他们那边,听说伤员一直没断过。
金老先生端着茶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师兄放下碗说了一句:过完年,我也该走了。卫生局那边在征集大夫,我已经报了名。
大师兄看了他一眼:你家里……
家里没事,孩子都大了。二师兄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多说。
金老先生一直没说话。
等所有人都吃完了,他才放下筷子,看了一眼二师兄,只说了一句:到了那边,自己注意身体。
二师兄点头应了。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比平时快,比平时轻。
许大茂觉得自己坐在那儿,连夹菜的时候都不太好意思发出声响。
回去的路上,北风还在刮。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转着二师兄那句话——伤员一直没断过。
他只能坐在那儿,觉得这个年过得比去年要沉。
——
初五一到,济世堂又恢复了看诊。
金老先生上午让许大茂先看、先开方,下午继续讲上午的病例。
许大茂的方子开得越来越顺了,但每次跟师父的方子对照,总有可以改进的地方——有时候是少了半钱一味药,有时候是该加的不加、该减的不减。
金老先生看着他的进步,不夸,也不催。
正月十二,学校开学了。
许大茂又过上了每天上学、晚上读医书、周末去师父那里的日子。
新学期的课程对他来说仍然没什么压力,他在课上的时间足够把当天知识消化掉,放学回家之后就全部留给医书和针灸练习了。
课余他注意到一件事——上学路上的变化越来越多了。
先是南锣鼓巷的巷口立起了几根新电线杆。
穿灰布工装的电力工人爬在杆顶架线,一根根粗黑的长线从杆顶牵过去,沿着巷子一路延伸到更远处。
许大茂抬头看着那些电线,知道再过不久,这条巷子就可以通电了。
然后是路边挖开了一道深沟。
工人正在铺设自来水管道,粗铁管一节一节地接起来,埋进土里,上面再覆上石板。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工人转头冲他笑了笑:小子,看什么?再过俩月你们家就有自来水了,不用去井里打水了。
许大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叔叔们,辛苦了。
工人摆了摆手,继续干活去了。
他继续往学校走,脑子里想着去年这时候——南锣鼓巷还是土路,墙根底下还有垃圾堆。
现在柏油路铺好了,路灯通电了,自来水也快通了,整个巷子像换了一张脸。
年后,贾张氏给贾东旭说媳妇的力度又加码了。
从1949年底开始张罗,到1951年开春,已经折腾了三个年头。
四九城老娘们儿的嘴碎,什么事都传得快。
除夕易中海家、贾家、老聋子三家一起过年的事,不知怎么传到隔壁几个院去了,传出来的话就变成了——95号院三个绝户家庭在一起过年。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贾张氏的心窝里。
许大茂是在饭桌上听钱秀英说的。
钱秀英一边盛粥一边笑:贾张氏那天在巷口跟隔壁院的老娘们儿吵了一架,骂得可凶了。
许富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吵了?
可不嘛,人家说她家要绝户,她哪受得了这个。钱秀英放下粥碗,我贾家高门大户的,马上就给东旭说媳妇,年底就生个大胖孙子。结果人家回了一句——可惜东旭摊上个拎不清的娘,快三年了都张罗不到一个儿媳妇。
许富贵哼了一声:这话倒也没说错。
后来隔壁院又有人补了一句——一直说不到媳妇,贾家不就绝户了?贾张氏气得脸都绿了,结果连个帮她说话的人都没有。钱秀英摇了摇头,她在院子里平时做人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没人帮她搭腔。最后还是自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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