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汉东还是安安静静。
陈清泉早上坐在办公室里,正在翻最高法刚发下来的一批学习资料。
那是一份关于民商事审判中几个疑难问题的指导意见,虽然不是正式的法律文件,但在实务中很有参考价值。
他看得正入神,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贺秘书。
高育良的专职秘书,小贺。
贺处长,上午好。
陈院长,下午三点来一趟高书记办公室。你有时间吗?
好的,贺处长,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之后,陈清泉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开始琢磨。
上班时间去高育良办公室,那显然是公事。
可他一个副厅级法院副院长,工作上跟高育良够不着;
他没有资格直接给省委副书记汇报工作,中间隔了至少两三层。
京州中院的院长是正厅级,都没有资格给高育良汇报工作;
他作为副院长,平时连见高育良一面都要通过吴惠芬或者祁同伟安排的家宴。
高育良让他去办公室,一定是有具体的事情要谈。
陈清泉想了想,还是把近三个月的工作梳理了一遍:
内部培训的课件、外部讲课的提纲、发改率持续下降的统计分析、审判管理制度优化的几项措施、还有几份被省高院列入参考的典型判例。
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要点,没有写成正式的报告,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保高育良问到的时候能说得清楚。
下午两点二十分,他让院里的小车送了一趟。
两点四十分,车子停在省委大院门口。
他出示了工作证,进门岗,步行到高育良办公的那栋楼。
两点四十五分,他向贺秘书报了到。
陈院长,高书记还在处理一份文件,您在休息室稍坐一会儿。
陈清泉在休息室坐了下来。
没有其他人,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摆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端着一杯工作人员送来的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脑子里把可能的情况转了两三圈。
两点五十五分,贺秘书推门进来:陈院长,高书记请您过去。
陈清泉跟着贺秘书穿过走廊,走到高育良办公室门口。
贺秘书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侧身让陈清泉进去,自己带上门退了出去。
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鼻梁上架着老花镜。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把眼镜摘了,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清泉,坐。
陈清泉微微躬身:高书记好。
然后在高育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客区的沙发,是办公桌对面,标准的谈公事的位置。
贺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桌上,然后退出去关好了门。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寒暄,直接开了口。
清泉,最近几个月你的工作做得不错。京州中院的发改率现在是全汉东十三个市中院里面排第一了。
高书记,您过奖了。陈清泉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主要是同事们配合,我只是在审判管理上做了些调整。
调整得好。高育良看着他,语气平稳而直接,我直接跟你开门见山。组织上打算调你去省高院担任副院长,你有什么意见?
陈清泉的心里微微一震,但他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高书记,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高育良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好。上次你说想走专业路线,这几个月的工作有目共睹。听说你在整个京州政法系统都讲过课,反响很好——说明你确实是下了苦功的。
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了一些:你上副厅也有三年了。这次去高院,提正厅。你就安安心心沿着专业路线走,省高院的平台比中院大,接触的案子层级也更高。你把业务做扎实了,以后的路,会越来越好走。
陈清泉点了点头:高书记,我一定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和组织的信任。
高育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又放下,目光在陈清泉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什么,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准备准备。近期组织部会找你谈话。有空多来家里吃饭,吴老师还惦记着你的润肤霜。
陈清泉站起来,再次微微躬身:谢谢高书记。我一定常去看望您和吴老师。
他转身走出高育良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外走,经过贺秘书的办公桌时,跟对方点了点头。
走出省委大院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带着九月初依然有些灼人的热气。
陈清泉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省高院副院长。
正厅级。
专业路线。
他坐在车里,让司机开车回法院。
车子穿过京州的街道,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他在后座安静地坐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几个月的等待和努力,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