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贾珠和贾琏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贾珠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夏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比年初那副瘦弱模样已经判若两人。
贾琏跟在他后面,穿一件鹅黄色的短褂,进门就喊了一声,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贾政指了指书案前的椅子。
一个时辰的课,讲的是平面几何——勾股定理。
贾政在纸上画了一个直角三角形,标了三边的长度,用他编的那本教材里的例题一条一条地讲。
贾珠听得认真,拿了纸笔在旁边跟着画图计算;
贾琏刚开始还能坐得住,过了一会儿就开始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被贾政看了一眼,又老实了。
到了后半程,贾琏忽然开了窍,抢在贾珠前面算出了一道题:二叔,这个边长应该是五!三、四、五!
贾政看了他一眼:
贾琏咧嘴笑了,缺了门牙的豁口露出来,得意地朝贾珠扬了扬下巴。
贾珠也不恼,低头在纸上又画了一个新三角形,自己重新算了一遍。
两个小时的课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贾政让丫鬟去请元春过来,等那孩子到了,便带着三个孩子一起往王夫人的院子走。
元春走在他右手边,九岁的小姑娘换了一身淡绿色的夏衫,头发还是双丫髻,扎了两朵小小的茉莉花,走路的步子轻快了不少,不像从前那样一步一寸地量着走了。
父亲,她仰起头问,弟弟长得什么样?
贾政想了想:皱的。
元春愣了一下,大约是觉得这个答案不太像会说的话,眨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抿着嘴笑了。
王夫人的产房在西厢房,窗户开了一半通风,艾草的烟气已经散了,屋里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奶腥味。
王夫人靠在床头,气色比上午好了很多,嘴唇有了些血色,头发也重新梳过,虽然还是散着,但比刚生产完时那副狼狈模样齐整了不少。
她见贾政进来,微微撑了撑身子,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三个孩子身上。
贾珠走在最前面,到床前行了一礼:母亲。
贾琏也跟着行礼,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婶。
元春最后上前,在床沿坐下,伸手轻轻碰了碰王夫人的手,小声说:母亲,您疼不疼?
王夫人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疼了。你弟弟在那边摇篮里,去看看他。
三个孩子便围到摇篮边去了。
摇篮里,贾宝玉还在睡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小衣裳,襁褓裹得整整齐齐,露出那张皱巴巴的红润小脸,拳头攥着,嘴巴微微张着,呼吸间带着一点极轻的呼噜声。
贾珠站在摇篮边看了好一会儿,大约是在琢磨这个小东西怎么长得这么丑。
贾琏则直接伸出手指去戳了一下贾宝玉的脸颊,被旁边的嬷嬷轻轻拦住了。
琏二爷,哥儿还小,别碰。
贾琏缩回手,撇了撇嘴,又凑上去看了两眼。
元春没有上手碰,只是趴在摇篮边看,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的目光落在弟弟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过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他好小。
贾政走到王夫人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他伸手,握住了王夫人的手。
那只手还有些虚软,掌心微微发凉,被他包在掌心里,慢慢暖过来。
夫人,辛苦了。
王夫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贾政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都是我应该做的。
贾政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又握紧了一点:好好养身体。咱们夫妻把前几年的时间慢慢补回来。早日养好,我们继续生。三个孩子还是少了些。
王夫人的脸微微红了。
从耳根漫上来的那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颧骨。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旁边摇篮的方向,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会好好养的。
贾政在她手上拍了拍,松开,站起身走到摇篮旁边,也看了看那个刚出生的小家伙。
贾宝玉还在睡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不肯放手。
他当然攥不到了。
贾政在摇篮边站了几息,收回目光,转身带着三个孩子出了产房。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
贾政让元春回了荣庆堂,让贾珠和贾琏回了前院,然后沿着抄手游廊,先往周姨娘的院子走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