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清端着一股小傲娇的劲儿,大概觉得自己是厨子,比贾有才这个杂役高出一等;
跟他同桌吃饭已经算是赏脸了,何必再搭理他?
贾有才正求之不得。
他四世为人,什么客套话没听过,什么虚与委蛇的场面没走过?
现在能在饭桌上安安静静地吃顿饭,对他来说简直是享受。
快吃完的时候,何大清忽然开口了。
小有子。他端着酒碗,脸上带着一点酒意,眉毛一挑,晚上去闹洞房不?
贾有才,差点被嘴里的馒头噎住。
他咽下去,摇了摇头:算了。
何大清了一声:
贾有才也不反驳,继续吃他的饭。
那两口子都不是好打交道的人;
一个将来是满肚子道德文章的伪君子;
一个将来是全院闻名的亡灵法师。
闹他们的洞房?
那两双眼睛将来记仇,吃亏的还是自己。
关键,该闹的,昨晚贾有才已经亲自闹、亲自品尝了。
吃完饭,贾有才回了门房,把碗筷收到厨房,又把厨房的炉灰倒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各屋都陆续熄了灯。
穿堂屋里那盏红烛还亮着,影影绰绰映出两个人影。
贾有才没有多看,回了门房。
他刚坐下不久,就听到脚步声从前院传来,不急不缓,径直往门房方向走。
是福伯。
福伯推门进来,站在门房中央,看着坐在床沿上的贾有才。
有才。福伯开口了。
这次他没叫小有子,而是叫了。
贾有才立刻站起来,微低着头,表示恭敬。
福伯继续说:好好干活。该安排的时候,太太自然会给你安排。太太没安排的时候,你不能主动要。
贾有才点头:福伯,您放心,我肯定听话。
福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语气沉了一分:你要是敢跟小易那样,我把你腿打断。
贾有才连忙道:您放心,从我第一天进院子,您就教导我规矩、本份。十年了,我一天都不敢忘。
不过原来的贾有才,也确实老实、本份。
福伯的脸色稍微松了一些。
听话就好。他的声音放缓了些,我年纪慢慢也大了,这个院子以后,还是要靠你们年轻人。
贾有才立刻表忠心:福伯,我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也是您一手教导大的。您放心,您怎么安排,我怎么做。
福伯看着他,那双小刀子一样的眼睛里难得露出一点温和。
你小子放心,太太那边,我会帮你说话的。他顿了顿,又说,现在这乱世,太太和善,菩萨心肠,这样的主家整个四九城你能找出几家?你小子生在福里,要惜福。
贾有才,低头应道:
福伯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福伯,您慢走。贾有才在身后补了一句。
福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了。
贾有才在门房里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福伯刚才站立的位置上,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老聋子毕竟四十岁了。
这个年代,四十岁已经算是进入老年了。
作为贝勒的外室,她的两个儿子早早就被嫡福晋抱走了;
那两个儿子长大成人、继承家业,不可能到这个院子里来给她端茶倒水。
等她老了,能伺候她的,只有院子里的这几个年轻人。
福伯和容婶也是一样;
一辈子没结婚,没有子女,往后养老送终,也只能靠易中海、何大清、王翠兰、张小花、贾有才这几个院子里养大的孩子。
所以老聋子已经开始布养老局了。
提前给年轻人配婚,用恩情笼络,用规矩约束;
等到了年老体衰的那一天,这些人就是她的依靠。
今天对贾有才说的这番话,也是在给他定心丸。
让他安心等,不要生事。
风波的余韵消散之后,95号院又陷入了平静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北平城里的变化比院子里大得多。
贾有才偶尔会跟着福伯上街买粮食,走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能看到街上巡逻的兵已经换了装束;
不再是晋绥军的灰布军装,换成了东北军的深蓝色制服。
城市管理权,从晋系转移到了张学良的东北政务委员会手中。
新掌权的东北军和南京方面,对北平有一个共同的新规划:
淡化其政治中心色彩,强化其文化中心的定位。
报纸上开始频繁出现整理北平市文化指导委员会之类的字眼,说是要发展文化、教育和工艺来振兴北平,避免它再成为地方势力挑战中央的政治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