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
这是北平最沉痛的一天。
当时北平的东、北、西三面已被日军控制,卢沟桥是平津通往南方的唯一咽喉要道。
当晚,日军在卢沟桥附近进行夜间军事演习,二十二时四十分左右,日军诡称一名士兵,要求进入宛平城搜查。
中国守军第二十九军严词拒绝。
事实上,那名士兵在二十分钟后已经归队,但日军以此为借口,在七月八日凌晨五时炮轰宛平城,向卢沟桥发起进攻。
七号夜里,卢沟桥的炮声传到了南锣鼓巷。
那是贾有才第一次在自家门口听到战争的声响;
远远的、沉闷的,像有人在天边捶一面巨大的鼓。
轰隆声一阵接一阵,中间夹杂着密集的枪声,像是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王翠兰吓得一把抱住了身边的贾东平和贾东升,两个孩子从睡梦中惊醒,贾东升睁着懵懂的眼睛问:爹,什么声音?
贾有才拍了拍他的头:没事,睡吧。
但那一夜没有人能真正睡着。
事变的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全城。
报童在巷口来回跑着,嗓子都喊哑了:
号外!号外!卢沟桥打起来了!日军炮轰宛平城!
报纸头版头条印着中共向全国发出的通电:
平津危急!华北危急!中华民族危急!只有全民族实行抗战,才是我们的出路!
此后二十一天里,北平城里的人每天都能听见南边的枪炮声。
那声音忽远忽近,有时候听着很远,像是隔了好几座城;
有时候又很近,近得像是就在城墙根底下炸开的。
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店铺关了大半,米面铺子前排起了长队,有人天不亮就去排队,排到中午还买不到一袋面。
七月二十九日,北平沦陷。
城门洞开,街上不见了中国守军的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兵,扛着枪,踩着皮靴,踏踏踏地走过大街小巷。
南锣鼓巷也安静了。
以前还能听到街坊邻居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如今连说话声都压低了,像是怕隔墙有耳。
日军进入北平后,家家户户被要求挂日本国旗。
贾有才看到巷子口几户人家门口挂起了那种白底红日的布片,在风里飘着,刺目得很。
九十五号院虽然没有挂,但福伯交代了——平日不要大声说话,不要在外面议论时局,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院子里的事。
随时可能有宪兵闯入搜查质问,不小心说错一句话,就是灭顶之灾。
平日的市井生活在压抑中勉强维持。
菜摊上能买到的菜越来越少,米面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
日本人开始对粮食实行配给制,市民拿着良民证才能买到定量的口粮,不够吃,也饿不死,就那么半饱不饱地吊着。
路上随时有日本兵巡逻,腰里别着刺刀,看见不顺眼的人就上去盘问。
九十五号院里的人都不敢出门了。
聋老太太让福伯把米面囤得足足的,够院子里的九口人吃上好几个月。
院门白天也是紧紧关着,贾有才坐在门房里的时间比从前长了许多,有人敲门要先隔着门板问清楚是谁才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
一九三七年八月二十一日,福伯带着易中海出去收下个月的租金。
聋老太太在四九城有几间商铺和两套四合院,常年租给别人住,每月收租就是院子里的进项。
以往是福伯一个人去收,如今他年纪大了,出门都带着易中海。
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福伯还跟贾有才打了声招呼,说中午回来。
但到了下午,易中海才回来。
贾有才在门房里听到外面有人拍门,拍得很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声:
是我,易中海!门外传来易中海的声音,喘着粗气,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张,开门!快开门!
贾有才拉开门闩,门一开,整个人愣住了。
易中海的背上趴着一个人——福伯。
福伯双手搭在易中海肩膀上,整个人软趴趴地贴在他背上,脑袋歪向一侧,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得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苗,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费尽全身的力气。
易中海的声音哑了。
贾有才把大门重新关上,插好门闩,又把两根粗木杠子顶上。
易中海把福伯背进了西厢房,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福伯的身体一接触到床铺,整个人就彻底瘫软了下去,呼吸更微弱了。
贾有才快步走到中院,太太!福伯出事了!
聋老太太和容婶正在正房里坐着。
聋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她和容婶快步赶到西厢房,进门就看见福伯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角带血,整个人缩在被褥里,瘦得几乎看不出来还有活气。
易中海跪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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