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去了东北投靠溥仪,小儿子南下进了黄埔军校。
一北一南,都不在身边。
如今伪满洲国成立了,大儿子的路看起来是走通了;
但音讯断绝,根本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
小儿子那边更是杳无音信。
贾有才没有多待,又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带着家人退了出来。
出了正房的门,北风扑面而来,冷得扎人。
他裹紧了棉袄,一手拉着贾东升,一手扶着王翠兰的胳膊,一家四口沿着游廊往回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雪。
春节之后,贾东升满五岁了。
贾有才从灯市口的旧书摊上买了一本《三字经》,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也卷了起来,但字迹还算清晰。
每天晚上回家吃完饭,他把桌子上的碗筷收了,摊开书,让贾东升坐在对面。
人之初,性本善。跟我念。
人……人之初……贾东升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跟着念;
有时候念岔了,贾有才就停下来纠正,不厌其烦地反复教。
王翠兰在旁边收拾碗筷,耳朵却一直竖着听。
贾有才教贾东升的时候,她也在心里默默地跟着背,偶尔贾有才念完一句停下来让贾东升重复,她就在灶台边小声地念一遍,比贾东升念得还认真。
贾有才注意到了,但没有点破。
每天晚上他教半个时辰,三字经背了十几段之后就开始教简单的字——人、口、手、日、月、水、火。
他把字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教贾东升认。
第二天白天王翠兰在家里忙活的时候,就把那张纸拿出来让贾东升复习,指着上面的字问他这个念什么,答对了就夸一句,答错了也不骂,让他再念两遍就好。
等到了三月份,贾有才开始跟王翠兰说,自己已经在跟安德堂的老中医学中医了。
那天晚上他把两个儿子哄睡了,坐在床边跟王翠兰说:媳妇,孙老先生从正月里开始正式教我认药材、读医书了。他说我底子还行,能学得出来。
王翠兰正在叠衣服,听到这话手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他:真的?
真的。贾有才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就是中医博大精深,学得慢,估计得学好几年才能出师。
王翠兰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说:那你在院子里别说。外面那些邻居……
我知道。贾有才点了点头,家里的情况,我从来不在外面说。你也一样,别跟谁提这事儿。
王翠兰认真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有分寸。这些年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
贾有才看着她那双干净的眼睛,心里觉得踏实。
如今已经三月份了,他在安德堂已经坐了半年的诊。
好口碑在慢慢积累,病人从最初的每月十六个,到现在一个月能有二十三个人来看。
收入也从第一个月的八块四,涨到了如今一个月十三块左右,每个月比上个月多个一块、五毛的。
晚上他交了二十七块银元给王翠兰。
这个月交了税,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房租;
剩下的都攒了起来,大概存了两块多。
王翠兰把钱仔细数了一遍,收进箱底那个上了锁的匣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当家的,她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许久不曾有过的轻松,咱们这个月存下钱了。
贾有才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微微弯起来的嘴角,以后每个月都能存一点。不多,但积少成多。
王翠兰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压在心头大半年的大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点。
她看了看床上两个睡熟的儿子——贾东升蜷在最里面,小脸红扑扑的,贾东平睡在中间,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又看了看坐在床沿的贾有才。
她走过去,把两个儿子往里挪了挪,让他们挨得更紧一些。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宽衣解带。
贾有才愣了一下:小兰……
今天高兴。王翠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平日里罕见的柔软,你好好躺着,我来伺候你。
结婚七年多,王翠兰早就知道贾有才喜欢什么样的节奏和力度;
知道他最喜欢什么样的姿势。
平日里她不主动,但只要她主动了,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灯吹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黯淡的月光。
两个儿子就睡在旁边半米外的地方,呼吸声轻轻的。
王翠兰和贾有才在被窝里紧贴着,她既要去迎合他、让他舒服;
又要时刻注意不让这张旧木床发出响动;
还要尽力控制自己喉咙里的声音。
克制,却异常温暖。
两具身体贴着,用最小的幅度给彼此最大的温暖。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能感觉到他在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感受;
就像结婚七年来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他从来不粗暴,从来不急,永远都是温温吞吞的;
但每一次都能让她觉得踏实。
完事之后,两个人静静地抱在一起。
窗外的北风呜呜地吹着,巷口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王翠兰的额头抵在贾有才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贾有才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手搭在王翠兰的肩膀上,感觉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知道她睡着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也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