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兰的手指常年做活,粗短有力,捏着笔杆的时候指尖发白,写出来的字也颤巍巍的,像初学走路的孩子。
但她学得认真,贾有才教一个字她就写十遍,写完了就看着纸上的笔迹皱眉,然后翻过来重新写。
贾有才有时候看着她低头练字的侧脸,心里觉得有些感慨。
二十三岁的女人,在别的家庭里可能就是带孩子、做家务,一辈子跟字不沾边。
但她愿意学,他就愿意教。
《三字经》背完之后,贾有才把《百家姓》也买了回来。
他没有急着让贾东升和王翠兰背新的内容,而是让他们把《三字经》里的每一个字都认熟了、写会了,有了扎实的印象之后,再开始背诵新的篇章。
认字和背书要分开来,不能光背不认字,也不能光认字不背书。
同时,他从空间里把中医四小经典带回了家里——《医学三字经》《汤头歌诀》《药性赋》《濒湖脉学》,都是繁体字版本的;
在1938年的北平,这几本书的版本看起来跟市面上卖的一样,没有破绽。
每天晚上,一家四口在东厢房里各忙各的。
王翠兰带着贾东升坐在地上,贾东升面前摊着一本《百家姓》,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就在纸上写。
王翠兰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他的读音,偶尔接过他手里的木棍,在地上工工整整地写一个例子给他看。
贾有才坐在桌子旁边,面前摊着《汤头歌诀》,嘴里念念有词,装着背诵的样子。
麻黄汤中用桂枝,杏仁甘草四般施……桂枝汤治太阳风,芍药甘草姜枣同……
贾东升在对面抬起头:爹,你在念什么?
药方。贾有才头也不抬,你好好写你的字。
贾东升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写字了。
王翠兰坐在旁边,把贾东升写歪的笔画用木棍在地上重新写一遍,母子两个的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取暖的小雀。
屋里一灯如豆,火光把3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轻轻晃动着。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着,偶尔能听到巷口传来几声狗叫。
贾有才坐在那一灯如豆的光里,手里握着书卷,听着旁边母子二人在地上写字的沙沙声,心里安安静静的。
这副模样,是他想要的。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进入四月之后,天气慢慢转暖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一层嫩绿的新芽,井台上的冰也早就化了。
贾有才每天上下班的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大半年,闭着眼都能摸到。
但这一路上他从来不会放松警惕——空间探查一直开着,六十米的扫描范围覆盖了沿途的大半个街面。
每天经过的地方,哪些人是普通百姓,哪些人是鬼子的眼线,哪些人藏着东西不敢让人知道,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发现了两处南京方面潜伏人员的藏身处。
一处是前门大街附近一家杂货铺的掌柜,表面上是个老老实实做生意的中年人,但地下暗格里藏着电台。
另一处是东四牌楼旁边一位裁缝,铺子门口挂着韩记成衣铺的招牌,每天傍晚关门后,后屋的灯会亮到深夜,里面有几个人压着嗓子说话,说的都是军事方面的内容。
他也发现了一处红方的地下工作者。
那人伪装成一个拉洋车的车夫,常年蹲在灯市口附近的路口等活儿,车把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巾。
贾有才每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眼睛都是看着别处的,但空间探查里能看到他车座底下藏着一摞油印的小册子,上面印着一些在这个年代绝对不能让人看见的字眼。
都是抗战的人。
贾有才看到他们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克制住了。
他什么都没做,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连脚步都没有加快或放慢半分。
那些人的任务比他想象中更重要、更危险,他万一惊动了谁,让敌人发现了一丁点异常,那些人都可能因此丧命。
他不能成为那个打草惊蛇的人。
但他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位置和日常作息。
从那以后,每次上下班经过那些地方的时候,他都会用空间探查多关注一下。
不靠近,不接触,只是远远地确认那些人是否安好、藏匿的东西是否还在原位。
万一他们遇到了危险,万一他们需要帮助,他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