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有才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
一百五十多条命,平均两天一个。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散布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每次都是零星消失,放在整座北平城几十万的驻军里,就像大海里少了几滴水,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
日军那边肯定会有所察觉,但他们查不出原因。
没有伤口、没有毒药、没有凶器,士兵们只是在执行日常任务的过程中突然死亡,解剖结果一切正常。
这种事情上报到宪兵队,宪兵队也只能归为不明原因猝死,然后在内部通报里写一句注意士兵健康状况。
没人会往超自然力量的方向去想。
年底贾有才每个月的收入已经到了三十二块,交给王翠兰的钱也涨到了这个数。
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多,王翠兰的心也越来越稳。
易中海那边也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年底的时候,他在轧钢厂的学徒期结束了,考核通过,正式转为正式工。
工资从二十块涨到了二十四块钱。
虽然税赋重、物价高,生活依然紧巴巴的,但至少不欠债了。
张小花的脸色比前几个月好看了一些,走路也有了点底气。
不过夫妻关系还是老样子。
易中海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暴力,但对张小花也说不上多热络。
两个人各过各的日子,该吃吃该睡睡,像一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合租客。
经过将近一年的学习,王翠兰和贾东升已经背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
三本书加起来一千八百多个常用汉字,母子俩基本都能会写了。
王翠兰如今拿着那些书,不用贾有才指读,自己就能磕磕绊绊地看下来,虽然速度不快,但意思能懂个五六成。
贾东升更厉害一些,小孩子记性好,那些字他背得滚瓜烂熟,随便翻开一页就能流利地念出来,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只是写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毕竟手小,握笔不够稳当。
临近过年,安德堂里的病人少了一些。
冬天本来就容易生病,入冬那会儿忙了一阵,到了腊月下旬反而清净了。
李掌柜让贾有才早些回去,不用天天坐到天黑。
贾有才每天下午三四点钟就收工回家,比平日早了将近两个小时。
晚上吃过了饭,他坐在桌边,把贾东升叫到面前。
东升,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你都背熟了,字也认得差不多了。从今天开始,爹教你背另外一本书。
贾东升站在他面前,仰着脸问:什么书呀?
《医学三字经》。
贾有才翻开那本早就准备好的书,指着第一行字。
医之始,本岐黄。跟我念。
医之始,本岐黄……
贾东升清脆的童声在屋里响起来。
王翠兰坐在旁边纳鞋底,耳朵竖着听,把那些句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贾东平趴在床沿上玩着一截小木棍,嘴里咿咿呀呀地跟着哥哥学舌,也不知道在念什么。
贾有才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个认真念书的人,心里盘算着时间。
贾东升今年五岁多,到了1949年建国的时候刚好十六岁。
十六岁的半大小子,要面临就业、成家一系列人生大事。
而那个年代识字的人少、会医术的人更少,如果贾东升在建国前就学好了中医基础,到了1949年就能直接去参加中医师资格考试。
建国初期,国家非常缺医生。
一个十几岁就通过考试拿到行医资格的年轻人,无论去哪个医院都会被抢着要。
到时候贾东升有一技傍身,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就什么都有了。
总之,贾家人不能进轧钢厂上班。
原剧里的贾有才就是在轧钢厂里出的事故死掉的,贾东旭也是在轧钢厂死的。
那个地方跟贾家男人八字相冲,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除夕夜,院子里一片冷清。
今年的除夕比去年还要简陋。
各家各户的灶台上飘出来的香气都薄得可怜,南锣鼓巷的胡同里连一声鞭炮都没有响。
王翠兰蒸了一锅二合面馒头,切了一碟咸菜。
贾有才从空间里拿了三两猪头肉,用刀切了薄片,一人吃几片。
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坐在一起,贾东升手里攥着一个馒头,一边啃一边念他新学的《医学三字经》第一段。
医之始,本岐黄……灵枢作,素问详……
贾东平坐在母亲怀里,伸着小手去够桌上的肉片。
王翠兰夹了一片塞进他嘴里,小家伙嚼了两下,满脸的满足。
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扑棱棱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在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贾有才咬了一口馒头,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挺好——不算富足,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该吃吃该学学,比什么都强。
穷人没有太多要求,能活着就已经够不容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把馒头咽下去,然后拿起书又念了一句:难经出,更洋洋……
贾东升跟着念,奶声奶气的,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点暖融融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