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贾有才83(1 / 1)

老太太是个有智慧的人。

如今的四九城是什么光景,她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些南京大员的所作所为,她也看在眼里。

她大概已经明白了——这帮人待不长。

她烧了信,继续安安静静地待在后院那间正房里。

等着。

一九四五年年底,四九城的街道比鬼子在的时候更萧条了。

以前虽然压抑,但街上好歹还有人走动,店铺虽然关了一大半但还开着一些。

如今米面铺子前排的队比以前更长了,但排到跟前的人能买到的粮食却更少了。

那些以前还能勉强维持生计的小店铺,一个接一个地关了门,门板上落了灰,再也没有打开过。

街面上的垃圾和污水比鬼子在的时候还要多。

以前的卫生队虽然敷衍,但在几条主要大街,好歹还做做样子,如今连样子都不做了。

垃圾堆在墙根底下发臭,污水淌在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黑乎乎的,踩上去咯吱响。

治安也比以前更乱了。

地痞流氓横行霸道,帮派之间的火拼时有发生,到了夜里街面上枪声此起彼伏。

以前鬼子在的时候老百姓天黑不敢出门是因为怕日本兵,如今天还没黑就不敢出门了,因为怕那些手里拿着枪、又没有王法管着的流氓。

天气入了冬,四九城里每天都有几百人冻死饿死。

天还没亮收尸队就出来了,一辆木板车从街上缓缓推过,车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裹着破棉袄的尸体,像是一堆被随意丢在车上的旧衣裳。

有人蹲在路边看着那些尸体从面前经过,眼神空空的,像是已经习惯了。

街面上行走的人,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而麻木。

那种刚抗战胜利时的兴奋和希望,只持续了不到两个月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鬼子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咬牙切齿的恨的目标,如今连恨谁都不知道了。

药铺生意也冷清了许多。

贾有才以前一个月能有一百块钱左右的收入,如今缩水到了六十块钱左右。

看得起病的人越来越少了,普通老百姓有了病就硬扛着,实在扛不住了才咬牙来看一眼。

有人进来的时候脸色蜡黄,贾有才一把脉就知道拖了太久,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治疗时机。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少开药。

能用针灸的就不开药,能用推拿的就不要钱。

病人走的时候他追出门去交代几句注意事项,反复叮嘱这个药一天喝两次,不要隔夜,喝完了再来复诊。

有些病人他再见不到了。

晚上回到95号院,贾有才的饭桌上还是那副老样子——窝窝头、咸菜、一碗热粥。

他嚼着那些粗粝的粮食,听着窗外巷子里偶尔传来的风声和狗叫,心里很平静。

除夕那天,贾有才从空间里拿出半斤卤肉,用油纸包着带回家里。

卤肉切得薄薄的,一片一片码在碟子里,暗红色的肉片泛着油润的光泽。

贾东升和贾东平围在桌子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碟子肉。

两岁的贾东安坐在王翠兰怀里,伸手想去抓,被王翠兰轻轻拦住了。

等爸爸坐下再吃。

贾有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贾东安嘴里。

小家伙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吃吧。贾有才说。

一家五口围坐在那张旧木桌前,就着二合面馒头和咸菜,把那碟卤肉分着吃完了。

王翠兰给三个儿子一人又夹了一片,自己吃得最少,只在最后夹了碟子里剩下的一小片碎肉放进嘴里。

贾有才看在眼里,从碟底翻了翻,把最后一片夹到了王翠兰碗里。

贾家的这顿年夜饭,在四九城里,其实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五的家庭。

这个冬天,九成以上的家庭连窝窝头想吃饱都是奢望,更别说桌上还能见到肉。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放鞭炮,没有人串门,连何大清的中院正房都没什么动静。

往年何大清好歹还会在除夕晚上嚷嚷两句过年了过年了,今年连他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东厢房那边也是静悄悄的,易中海的屋里只透出一线昏暗的灯光,张小花抱着孩子早早地就歇了。

外面四九城的夜空黑沉沉的一片,没有烟花,没有爆竹,连月亮都被云遮住了。

窗外不时传来一阵北风刮过胡同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低声地哭。

屋里生着一小盆炭火,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在墙面上投出一圈昏黄的光。

除夕夜。

八月十五日那天全城欢庆鬼子投降的场景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那些鞭炮声、欢呼声、人们相拥而泣的画面,如今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太真切了。

仿佛那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