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贾有才85(1 / 1)

轮到贾有才了。

他站起来,说得不急不慢:太太,前院那十间房,我都买了。包括前院东厢房三间和耳房、前院西厢房三间和耳房,还有两间穿堂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扭头看着他。

何大清瞪圆了眼睛:有才,你……十间房?

贾有才点了点头:我三个儿子,以后都要成家立业。多买几间房,心里踏实。

大家虽然惊讶,但想了想也就释然了。

贾有才在药铺坐诊这些年,一个月收入少说六十块,好的时候上百块,是院子里收入最高的人。

加上他一向节俭,手里攒下的钱不少。

三个儿子摆在那里,买房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老太太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回头去办房契,你们各自名下落好。

办房契的时候,贾有才多留了个心眼。

他在国民政府的房管所把十间房分别登记在了自己和三个儿子的名下,每间房都有独立的房契。

他自己名下留了前院东厢房靠南的两间和两间耳房,剩下的六间大房让三个儿子抓阄。

贾东升抓到了东厢房靠北的一间和东穿堂屋。

贾东平抓到了西穿堂屋和西厢房靠北的一间。

贾东安最小,分到了西厢房靠南的两间。

西厢房的耳房,用来堆放杂物,东厢房的耳房做厨房。

贾有才也想过要不要把西厢房的耳房改造成厕所和洗澡间,但想了又想还是放弃了。

未来三十年,脱离劳苦大众是一项大罪。

他在这个院子里只需要安稳地活着,不需要任何让人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老太太卖房子的时候,院外还来了一户人家。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带着媳妇和一个孩子,搬进了中院西厢房那两间。

那人姓阎,叫阎埠贵。

媳妇杨瑞华,儿子阎解成。

阎埠贵说是以前跟老太太有些交情,具体什么交情也没细说,老太太也没提。

贾有才看了一眼那家人,瘦瘦小小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收拾得还算利落。

阎埠贵逢人便笑,但那种笑一看就是有分寸的,不多话不多事。

——

时间继续往前走着,一九四八年过完,一九四九年来了。

贾有才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十九年了。

他看着院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经历过好几个世界,每一个世界都以不同的方式落幕,但没有任何一个世界像这一次这样,让他亲眼看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农历大年初三。

人民解放军第四十一军一二一师从西直门进入北平,正式接管防务。

此前傅作义已经率领二十五万守军接受和平改编,分批撤出了城外。

北平在围城多日之后,终于完整地回到了人民手中。

早上贾有才推开院门的时候,街面上安安静静的,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风吹过巷口的沙沙声。

他走出去几步,看到巷口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年轻士兵,正在啃干粮。

他们的军装很旧,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一个士兵抬头看见他,冲他笑了一下:同志,早。

贾有才怔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二月三日,解放军举行了正式的入城式。

队伍特意推迟到了正月初六,为了能让老百姓踏踏实实过完年。

那天贾有才带着贾东升站在前门大街的路边,看着一支又一支的队伍从面前经过。

那些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扛着枪,穿着灰布军装,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有在军人脸上看到过的神情。

队伍特意经过了东交民巷。

旧中国这里是帝国主义的地盘,中国军警不得入内。

如今解放军昂首阔步地走过了那条街,宣告那段耻辱的历史结束了。

贾有才站在路边看着那支队伍从面前经过,贾东升站在他身边,仰着头看着那些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士兵从面前走过。

贾东升低声问,他们就是解放军?

他们跟以前那些兵不太一样。

入城式之后的日子变化得很快。

新来的军管会干部开始走访住户,登记人口信息,上门了解困难。

以前的保甲制度被废除了,街面上多了穿着灰布军装的巡逻队,但跟以前那些巡逻队不一样,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轻快,看到老人会侧身让路。

最重要的是物价稳定了。

解放军调来了足够四九城吃两个月的粮食和煤炭,市场上的粮价一天比一天低。

贾有才去粮店买米的时候,第一次不需要排三个小时的队,第一次看到价目表上的数字好几天都没有变过。

他拎着一袋面粉从粮店出来,走在南锣鼓巷的胡同里,春天的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一九四九年的春天。

贾东安六岁了,迈着小短腿在前院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跑了两圈,一头栽进门口的柴堆里。

何大清正好路过,一把把他捞起来,拍拍他身上的土:东安小子,跑这么疯干啥?

贾东安仰着脸冲他笑:何叔叔,蝴蝶!

何大清看了一眼那个飞走的蝴蝶,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家伙,难得没说什么酸话,只是把他放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玩吧。

贾东安继续跑着、笑着,在院子里追他的蝴蝶。

他不知道这个国家刚刚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知道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叔叔们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几个月前围城的那些部队现在去了哪里。

他只知道春天来了,院子里暖和了,可以到处跑了。

贾有才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小儿子在阳光下奔跑。

王翠兰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手搭在门框上,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树底下转着圈。

王翠兰没有再提,生小四的事。

贾有才也没有提。

她今年三十五岁了,这个年纪的女人再怀孕生子,身体负担太大。

时代变了,观念也会跟着变。

春天的太阳照在青砖地上,暖洋洋的。

槐树刚刚抽出了嫩绿的芽,在风里轻轻晃着,投下一层浅浅的、移动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