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公立医院,吃了公家饭,这是好事。
但好事也有另一面——收入大幅降低了,几乎腰斩。
贾有才在药铺坐诊那几年,一个月稳定在一百二十块钱左右,好的时候能到一百三四十。
如今进了中医院,工资一算下来,只有七十块钱。
贾东升更惨,从六七十直接掉到了四十五。
王翠兰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数了两遍,抬头看了贾有才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两个人在屋里,她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当家的,以前在药铺一个月一百多,如今……少了快一半了。
贾有才靠在床头,语气不急不缓:那不一样。以前在药铺是拿命赚钱,病人多就赚得多,病人少就赚得少,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如今进了医院,旱涝保收,国家给发工资,老了还有退休金。
王翠兰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消化着这个道理。
她当然明白稳定比什么都重要,但眼看着每月到手的钱少了一截,心里还是忍不住要算一算账。
贾有才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这七十块钱只是起步。现在国家刚成立,制度不健全,以后制度健全了,医术高的医生工资肯定会更高的。
王翠兰听他这么说,心里那杆秤才慢慢平了。
公立医院的工资制度确实跟药铺不一样。
药铺是市场化的——诊金归己,药方提成,病人越多、名气越大,收入上限就越高,上不封顶。
但公立医院执行的是工资分制度,工资高低取决于职务、资历和技术等级,由国家统一规定,跟过去凭本事吃饭的逻辑完全不同。
现在的公立医院,医生待遇大致分了三个档位:
刚入行的大学毕业生的四十五到五十五元,有经验的中医六十到七十元,顶尖老中医八十到九十元以上。
为了给贾有才定工资,中医院专门开了个会。
贾有才那两万多份医案全部送到了医院,院里领导组织了七八位老专家一起审阅。
那些医案从一九三七年到一九五〇年,时间跨度十三年,涉及内外妇儿各科,每一种病症都记录得详实完整。
老专家们看了之后又集体跟他谈了一次话,现场问诊、当场开方,贾有才全都应对自如。
最后老专家们一致认为,贾有才的水平够得上八十到九十元那个档次。
唯一的顾虑是他才三十七岁,这个年纪拿顶级老中医的待遇,在当时的体制里确实少见。
要是他五十多岁,就不用讨论直接定了。
贾有才主动提出了让步:那就按中间档来吧,六十到七十元就行。
黄院长听了,点了点头,在会议记录上写了贾有才同志发扬风格几个字。
最后给他定的工资是每月七十元,还补了一句——未来一年如果工作中确实表现出高超医术,到时候再提待遇等级。
贾东升那边也定了,月薪四十五元。
他十七岁,能拿到这个数已经算不错了。
未来四年他是带薪学习。
王翠兰听完这些来龙去脉之后,虽然还是觉得钱少了些,但至少心里有底了。
她知道贾有才看重的不是眼前多几十块钱,而是公立医院的稳定性、社会地位,还有最重要的——在新时代的合法身份。
贾有才和贾东升,如今都成了新时代的劳动者。
有编制,有保障,有退休金,跟那些在药铺里给人打工的中医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了。
不过医院里也不全是和气。
贾有才虽然主动降了档,但七十块钱的月薪还是比一些同期入职的、年龄相仿的中医要高出一截。
有人嘴上不说,心里却犯嘀咕——他凭什么拿七十块?
有人资历比他老,年纪比他大,也只拿了五六十。
贾有才对这些议论心里有数。
他没有特意去解释什么,也没有刻意去结交谁,只是每天照常上班、看诊、写医案。
病人的反馈是最好的证明,他来中医院坐诊不到一个月,老病号就跟着找过来了几个。
那些人在诊室外一坐就是半天,宁可等着,也要让贾有才看。
别的医生看了,再看看自己诊室门口冷冷清清的,也就没话说了。
贾有才父子的工作变动,九十五号院的邻居们很快就知道了。
毕竟去药铺抓药的时候看不到贾有才父子了——以前他们坐在安德堂分店的诊室里,下午路过的时候还能透过窗户看到里面有人。
如今那间诊室换了新大夫,贾有才和贾东升都不在了。
阎埠贵是消息最灵通的。
他在小学教书,跟街道上的人接触多,很快就打听到了贾有才进了中医院、贾东升去了医学院的事。
晚上他在井台边碰见贾有才,推了推眼镜,笑着问:贾大夫,听说您进中医院了?
贾有才正在打水,随口应了一声:
那可是公家的饭碗啊。阎埠贵啧啧了两声,目光在贾有才脸上转了一圈,羡慕羡慕。
贾有才,“都一样,阎老师不也是公家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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