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贾有才在中医院加了个班。
八点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早上出门时,贾有才特意让两个儿子骑了一辆自行车去了医学院;
贾有才自己骑了一辆自行车到的医院。
从医院出来,贾有才没有往北骑直接回家,而是往南骑行。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偶尔有几家还亮着灯,透出昏黄的暖光。
贾有才骑得不快不慢,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夜归人——穿着深色的外套,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链条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先沿着北河沿大街往南骑,到了路口右转,又骑了一段再左转,绕了一圈从海子门口经过。
海子那边的路灯比别处亮一些,有几个行人在散步,慢悠悠地走着,有人手里拎着东西,有人空着手,像任何平常的夜晚一样。
贾有才骑着车从海子门前经过。
他的速度没有变化,目光也没有刻意看向大门方向;
在旁人看来,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骑着自行车路过的夜归人。
远离海子大门五十九米的时候,他的念头轻轻动了一下。
空间里的五个大木箱被精准地投放到了海子大门内侧的墙根底下。
五个箱子摞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门内的阴影处。
贾有才继续往前骑,没有回头。
空间探查到大门处,一声短促的哨响,然后是执勤士兵跑动的脚步声和低声的对话。
他没有放慢速度,也没有加快,保持着原有的节奏,沿着海子边的路继续向北骑去。
十五分钟后,他到了95号院。
推门进去,前院安安静静的,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王翠兰在等他。
他进屋的时候,王翠兰正在灯下纳鞋底,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加了个班。你不用等我,先睡。
王翠兰放下鞋底,起身去灶台边端了热水来给他洗漱。
贾有才洗了脸、烫了脚,换了衣裳上了床。
王翠兰把灯吹了,黑暗里传来她上床的窸窣声,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
贾有才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他知道今天那五个大木箱对种花家意味着什么。
箱子里装着的,是两弹一星的设计图纸、制造工艺和全套解决方案。
从核裂变反应的基本原理到氢弹的构型设计方案,从火箭发动机的推力曲线到卫星轨道的精密计算,每一张图纸上都标注着精确到毫米的数据和标准操作规程。
未来几代的航空发动机、火箭发动机、柴油发动机、汽油发动机的设计图纸、制造工艺、材料合成工艺,一样不缺。
战斗机、运输机、直升机的全套技术资料,从气动外形到航电系统,从材料配方到装配流程,全部涵盖。
还有数控机床的图纸、计算机的生产工艺、集成电路的制造流程;
以及一份详尽到,县一级的中国矿产分布图。
落款,依然是“东风”!
——
这些东西在2063年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那时候每一个工科大学生的教材里都有类似的内容,基础原理和标准答案早就公开了。
但在1953年,这些资料就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最关键的是,箱子里还放了两台2063年的计算机——便携式的,电池续航很长,运算能力超过了目前世界上任何一台计算机的数百万倍。
使用说明书也附带在里面,用简明的中文写清楚了开机、操作和数据输入的基本方法。
有了这些资料,国内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的研发工作,将是从到开卷考。
他们不需要在黑暗中摸索未知的路径,不需要反复试错、反复验证那些不确定的可能性。
所有关键的工艺参数、设备细节、材料配方、制造流程都已经摆在了那里,他们只需要沿着图纸上的路线走下去,就能直通正确的道路。
这等于把标准答案交到了科学家手里,省去了那些最耗费心力的试错和验证过程。
那些原本需要几代人、几十年时间才能攻克的技术难关,如今可能只需要几年甚至更短就能解决。
资料中的每一个工艺参数和设备细节,都能为科研人员提供一个清晰的目标——他们知道自己要造什么、要怎么造、要用什么材料、要达到什么标准。
这比依靠零星的外援和自己的摸索要快得多。
唯一可能带来的弊端是:
科学家们习惯了抄作业,或许会失去一些探索精神和创造力。
但贾有才反复想过这个问题:
国家得到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好处,只有一个弊端。
这个弊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探索精神可以在实践中培养,创造力可以在解决问题中激发。
先把基础的技术框架搭起来,让国家站上更高的起点,剩下的路再自己去走。
他对未来的中国教育有信心。
这条路走过一遍之后,会培养出更多的工程师和科学家,那些后来者会在已有的基础上走得更远、更稳。
王翠兰的呼吸均匀绵长,已经睡熟了。
贾有才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醒来,一切照常——上班、看诊、写医案、下班回家。
海子那边发生了什么,没有人会联想到他。
那个骑着自行车夜归的普通群众,在路灯下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跟这城市里成千上万的夜归人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