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贾有才陆续在报纸上看到了各行各业取得的技术突破。
新式的机床、新式的设备、新式的材料,一项接一项地出现在报纸的版面上。
今天报上说某厂研制成功了新型铣床,明天报上说某研究所突破了高温合金的铸造工艺,后天又有消息说某型号的柴油机通过了耐久性测试,各项指标均达到或超过国际同类产品的先进水平。
那些消息的措辞越来越专业,从以前那种笼统的填补了国内空白,变成了具体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技术参数。
贾有才站在宣传栏前看着那些数据,心里清楚——那些大木箱里的资料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化、被吸收、被转化成实实在在的生产力。
转眼就到了第二年七月。
天气跟去年一样热,太阳明晃晃的,把中医院的青砖楼晒得外墙发烫。
贾东平在这一年的七月正式大学毕业了,背上那个用了四年的帆布书包,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走进了市中医院的大门。
他的入职手续办得很顺利,级别定为技术十三级,月薪五十六块钱。
二十岁的年纪,成了市中医院最年轻的正式医生。
可年轻归年轻,贾东平的医术却一点都不年轻。
他六岁开始背诵医书,九岁跟着贾有才坐诊,从抄方、认药到把脉、施针,一步一步都是实打实熬过来的。
他经历过长春第十八陆军医院那半年的淬炼,见过战争最残酷的一面,也在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和生死一线的抢救中磨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中医上的天赋加上这些年的努力,他早就不是个刚出校门的菜鸟大夫了。
但病人不认这些。
刚开始独立坐诊的那几天,贾东平的诊室门口冷冷清清的。
病人走过来,看一眼门上的牌子——贾东平——又看一眼里面坐着的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然后脚步就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那些老大夫的诊室门口挪过去了。
贾东平也不着急,坐在诊室里翻医案、看书,遇到有病人推门进来就认认真真地看,望闻问切一样不少,开方子四平八稳。
凡是被他治疗过的病人,回头复诊的时候都说那个年轻大夫还真行,慢慢的也就有了回头客。
不过年轻大夫毕竟还是年轻大夫,贾东平经验上或许不欠缺,但是心态不稳却是客观存在的。
毕竟才是个20岁的年轻小伙子。
有些复杂的病情他需要反复推敲才能下定论,遇到拿不准的时候,他还是会去隔壁找贾有才商量。
贾有才从来不说你怎么这个都拿不准之类的话,只是把他的思路捋一遍,点出哪个环节漏了、哪个症状被他忽略了,然后让他自己重新下结论。
每天晚上下班回到家里,堂屋的饭桌收了碗筷之后,贾有才就把三个儿子叫到一起,坐在灯下讲课。
有时候是贾东升遇到的一个疑难病例,拿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有时候是贾东平白天遇到的不太确定的病情,说出来大家分析;
有时候是贾有才自己翻到的一篇医学文献,摘出其中的精华给三个孩子讲一遍。
贾东安虽然还在读初中,但也坐在旁边听着——这么多年的耳濡目染,他早就不是外行了。
贾有才说,医学这门学问是没有止境的,你今天觉得某个病例已经吃透了,明天就会遇到一个类似的但症状表现完全不同的。
多听、多见、多琢磨,自信心是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经验也是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他当年在灯市口坐诊的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什么病都拿得准的。
贾东平听着,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
白天在诊室里坐诊的时候,他尽量让自己慢下来,不急不躁地看每一个病人。
久而久之,那份沉稳就慢慢长在了身上,病人看了也觉得这年轻大夫虽然面嫩,但坐下来之后倒是有几分定力。
八月份,院子里迎来了一件喜事——刘光奇考上了中专。
这是九十五号院里的第一个中专生,正儿八经在考场上杀出来的。
四九城今年参加中考的学生挤破了头,能考上中专的都是尖子里的尖子。
这年代的中专,包吃包住包分配,学费全免;
毕业就是干部身份,国家安排工作,妥妥的铁饭碗。
刘海中在中院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我儿子考上中专了,声音大得前院后院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