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之后,贾东安变了。
以前他跟着贾有才去中医院,没有病人的时候,总是坐在诊室角落里翻医书,偶尔会走神;
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看着那些从诊室门口经过的病人和家属。
他手里拿着书,心思却不在书上。
可这个寒假不一样了——他坐在那把靠墙的椅子上,安安静静的,一本《伤寒论》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抬头想一想,实在想不通就去问贾有才。
贾东升偶尔过来看弟弟,也说东安今年坐得住了。
午休的时候,贾有才正在诊室里整理上午的病历,贾东安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父亲旁边,开口说了一句:爹,我还是决定以后学医。明年中考我就考高中,到时候考医科大学。
贾有才手里的笔没有停,继续在病历上写着: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
贾有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盖上笔帽,把病历夹合上,放在桌角,然后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他的目光从儿子脸上掠过,没有再追问下去。
其实他知道贾东安为什么做出这个决定,只是有些话,即使是亲儿子,也不能说得太直白。
人生中很多选择都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看清了现实的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内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贾东安今年14岁了,过了年就是15岁,正读初三,是该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了。
贾有才知道,贾东安做出这个选择有两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学习成绩。
这年代,初中毕业考中专,难度远超后世任何人的想象。
中专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五左右,一百个考生里只有五个人能考上。
而高中录取率虽然也不高,但百分之三十的比例,比中专宽松了太多。
贾东安的成绩一直在班里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之间波动——这个位置考高中绰绰有余,可考中专几乎没有什么希望。
他不是不想去考中专,而是现实摆在那里,他跨不过那道门槛。
第二个原因更现实——中专和高中之间的差别,在这个年代是天壤之别。
中专学制三到四年,读书期间不仅不要钱,每个月还发工资,毕业之后就是国家干部身份,包分配工作,单位还给分房子。
相当于只要考上中专,不违法乱纪、认真做事,一辈子生老病死都有单位给你兜底。
而高中读三年,大学再读三到四年,前后六七年才能开始工作。
这六七年里变数太大了——万一考不上大学,高中毕业生就什么都没有了,既没有干部身份,也不包分配工作。
而且中专毕业分配是在本市,而大学毕业生是要在全国范围内分配的,四九城的孩子多数不愿意到外地去工作。
所以在这个年代,中专的吸引力很多时候比大学还要大。
贾东安不是傻子,他看得很清楚:
以他的成绩考上高中有把握,但想考上中专几乎不可能。
既然走不了中专那条一步登天的路,那就退一步走高中、大学的路。
学医是现成的——六岁开始背医书,八年来耳濡目染,早就已经入门了,剩下的只是经验的积累。
而学机械就要从头开始,重新学一门完全陌生的技术,没有十年八年的时间,很难有所建树。
战争年代过来的孩子,心里即使有点理想,但他们更看重现实。
贾有才当天晚上跟王翠兰说了这事:东安决定考高中、学医了。以后让他跟着东升多练练,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王翠兰听了,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学医也行,反正咱家三个都学医了,多一个也不多。
贾有才知道那是王翠兰一贯的处事方式——从来不反对孩子们的决定,也不去强求他们走什么样的路。
只要他们自己觉得好,她就觉得好。
既然贾东安是毕业班了,学业压力重,贾有才就不让他整日跟着自己耗在诊室里了。
早上让他在诊室里待一上午,下午就让他回家复习功课。
贾东安每天下午关在屋里做习题、背课本,毕竟高中也有重点和普通之分。
春节放假那几天,贾有才在院子里碰到了几次何雨柱。
何雨柱带着他的媳妇刘巧珍去给长辈拜年、走亲戚,两口子从院门口进来出去好几回,每次都穿得整整齐齐的。
何雨柱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新棉袄,领口干干净净的,脸上带着笑,嘴里跟人打招呼的嗓门比前几年沉稳了许多。
刘巧珍跟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新褂子,低着头走路,偶尔抬头看一下院子里的动静,又低下头去。
贾有才这些年时不时会观察一下何雨柱和秦淮茹之间的互动。
何雨柱第一次见到秦淮茹的时候才十四岁,那时候秦淮茹已经十六岁了,是院子里最漂亮的媳妇。
如果何雨柱会动什么心思,应该是在那个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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