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朱瞻墡6(1 / 1)

中午的饭是独自吃的。

张妍太忙——从永乐五年徐皇后去世后,整个后宫的事务就一直压在她肩上。

朱棣不再册立皇后,后宫大权实际落入张妍手中。

每天批阅宫务文书、调度各宫嫔妃的月例、处理宫人之间的琐碎纷争、安排祭祀典礼的人手和器物,还要抽空过问几位皇子皇孙的吃穿用度,忙起来连午饭都顾不上用。

朱瞻墡记忆里,张妍的午饭大多是在案前吃的,一碗汤饭搁在文书边上,凉了热、热了凉,最终也没见她安安稳稳吃完几口。

朱瞻墡一个人在偏殿里吃。

宫女端来的饭菜温在食盒里,掀开盖子,是一碗粳米饭、一碟清炒的莴笋、一小碗鸡汤,还有两片薄切的酱肉。

饭菜的分量刚好够一个七岁孩童的正常饭量,但对他来说显然不够——他比刚才又多添了小半碗米饭,借着孩子爱吃的名头,把饭量慢慢往上提。

宫女没有多话,只当殿下今日胃口好。

下午是两个小时的礼仪课。

教礼仪的是一位姓王的嬷嬷,五十多岁,面色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早年伺候过洪武朝的公主们,后来又调来东宫专门教导皇子礼仪,手上教出来的皇子皇孙不下十位,在宫里资格极老。

她站在偏殿堂中,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笔直,从最简单的站姿开始教起。

殿下请看老身的站法。

王嬷嬷侧身站好,双臂自然垂放,手背朝前,指尖微微合拢,手掌与大腿之间留出大约一拳的距离。她身上的衣料纹丝不乱,从肩到腰到脚踝,像一根线牵着似的笔直。

她说,站如松,松的根是扎在土里的,不是僵着的。殿下的脚,比肩略窄,重心落稳,膝盖微松……

朱瞻墡照着做。

王嬷嬷走过来,用一根手指轻轻压了压他的肩膀,又弯腰看了看他双腿的间距,然后直起身,点了点头:殿下底子好,只是肩膀略紧,放下来些。

然后是走路。

走路的步幅、步速、落脚的轻重,转弯时身体如何带动,与人同行时如何调整速度以配合对方的步幅。

每一步都有讲究。

朱瞻墡在正殿到偏殿之间的过廊里来回走了十几趟,王嬷嬷在后面看着,偶尔出声纠正:肩膀稳住,头不要低。

然后是蹲身、作揖、拱手。

面见不同身份的人,行礼的幅度和姿态各有差别。

见父王是什么礼,见母妃是什么礼,见长兄太孙是什么礼,见庶母妃嫔又是什么礼。

王嬷嬷把每种情况都让他做了一遍,做错一个细节就重来,直到动作完整准确为止。

朱瞻墡配合着练习了两个小时,腰腿都开始发酸,但动作好歹都记住了。

王嬷嬷收拾教具时对朱瞻墡说了一句话:殿下今日学了,明日老身还要考。殿下若能把这套礼数练熟了,往后见谁都不会出错。

朱瞻墡点头:记住了。

晚上的饭依然是独自用的。

朱瞻墡在偏殿的灯下坐着,食盒里的饭菜和中午差不多的品类。他一边慢慢吃一边从原身的记忆里翻找信息;

原身已经形成了固定的生活节奏:

每日只有早餐和母亲张妍一起吃,其他时间的用度都有身边的宫女、嬷嬷伺候;

从明天开始,上午和下午的课程都会固定下来,上午《论语》,下午礼仪,直到八岁正式出阁读书为止;

等明年正式开始读书了,按照规矩,身边就会安排两名随行的小太监。

这些都是原身记忆里已经记住的事情。

朱瞻墡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让宫女收了碗碟。

他在偏殿的铜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张七岁的脸——圆脸、宽额、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但五官的轮廓依稀带着张妍的影子。

他试着做了一下下午学过的作揖礼,镜子里的小人弯下腰去,动作虽还有些生涩,但大致合格了。

休息了一会儿,宫女们进来带着朱瞻墡洗漱;

然后宫女为朱瞻墡宽衣,朱瞻墡躺进锦衾里,宫女退到外间去守夜。

七岁的小雀,啥也做不了,啥也想不了。

黑暗里只有铜炉里的炭火明灭不定。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什么也不做,才是最好的;

永乐十一年,一切都早得很。

他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先活到八岁、十岁、十四岁,活到能走出紫禁城的那一天。

窗外的宫灯透过窗纸映进来一道昏黄的细线,落在床沿上,细细地晃了晃,又定住了。

朱瞻墡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他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