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朱瞻墡16(1 / 1)

朱瞻墡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约莫十六道菜。

他前世在各种视频和书本里看过明清宫廷御膳的资料,这在家宴里已经算是极克制的排场了。

朱棣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炙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夹菜和放下筷子的节奏都很稳,偶尔端起面前的酒盏抿一口,也不多说。

几个儿子各自低头吃饭,偶尔被问到了才答一句。

朱瞻墡坐在最末的位置上,夹菜的动作慢而小,咀嚼不出声,把自己安顿成一枚安静的棋子,尽量不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他也没有把自己藏到完全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低头吃饭的时候脊背是直的,偶尔抬起眼睛扫一眼席面,目光里带着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带着好奇但不逾矩的打量。

张妍坐在朱高炽身侧,全程神态自若。

朱棣偶尔问起后宫的事务:

月例发放是否准时、某位嫔妃的病情如何、祭祀典礼的器物准备得怎样了……

张妍一一答了,语速不快不慢,措辞清晰简洁,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表功的意味。

朱棣问完,微微点头,便不再追问。

朱高炽整个晚上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吃东西的动作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急不躁。

朱高炽身体不好,三高、肥胖,后世研究多半认为他死于心脑血管疾病。

他今晚吃得很克制,肉只动了两筷,剩下的时间都在喝那碗汤羹,偶尔剥一枚栗子,剥得很慢,像手里那枚栗壳就是天下最要紧的事。

朱瞻墡看着他的侧影,心里没有任何感慨,只是在想:

这位父王的身体状况,确实不太好。

坐在对面的汉王朱高煦是另一种人。

朱瞻墡在历史书里看过他的画像和记载——眉目开阔、体格壮硕、目光里有锋芒。

今晚坐在席上,他虽然没有多说话,但喝酒的动作和偶尔扫过朱高炽座位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我不服气的底色。

他身边坐着汉王妃韦氏和嫡子朱瞻壑,韦氏低着头不怎么说话,朱瞻壑大约跟朱瞻墉差不多年纪,也安安静静地坐着。

朱高燧坐在末席,姿态比两位兄长都要松弛一些,偶尔自己倒酒自己喝,目光落在面前的碗碟上,不怎么看别人。

赵王妃沐氏坐在他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

赵王在大明风华里是个会隐忍的角色,史料里也说他柔奸工媚——性情柔顺,善于逢迎。

但在今晚的席面上,他整个人都收得很紧,几乎不主动说话,只在被朱棣问到时才简短应答几句。

朱瞻墡不动声色地在心里给三个人的危险等级排了个序:

汉王朱高煦最危险,因为他的不甘写在脸上;

赵王朱高燧次之,因为他的隐忍藏在暗处;

朱高炽最安全,因为他已经是被定下来的人了,关键虎毒不食子。

席间,朱瞻基偶尔侧过头,用只有他们兄弟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跟朱瞻墉和朱瞻墡说话。

朱瞻墉话不多,偶尔应一声或知道了,然后就继续低头吃他面前那碟酱菜。

朱瞻基对朱瞻墡的态度温和而随意。

席间他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这碟鱼不错,你尝尝。

说着把那碟清蒸鲟鳇鱼往朱瞻墡那边推了推,动作不大,刚好够让朱瞻墡够到。

朱瞻墡点头,用公筷夹了一小片放进自己碗里。

朱瞻基便又转过脸去,继续吃自己面前的菜。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松弛了一些。

朱棣放下酒盏,目光在几个孙子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忽然停住了——停在了朱瞻墡身上。

小三。朱棣的声音不高,但殿内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朱瞻墡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心里微微一跳。

是原身记忆里朱棣对他的称呼;

按照朱高炽的嫡子间的排行,朱瞻基是老大,朱瞻墉是老二,他是老三。

朱棣叫其他孙子都是按排行称小名,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但“小三”,这两个字从53岁的皇帝嘴里吐出来,带着一口极重的凤阳口音;

尾音落得很沉,像是随手抛过来一粒石子,不轻不重地砸在案面上。

坐在朱瞻墡前面的朱瞻墉侧了侧身,给他让出半个身位。